它很想嘲讽,却发现这话竟有几分准。
接着是引水符。
水系符线最绕。
有的弯得像溪流,有的回环如涡。姜扶微看久了,眼都有些花。她如今体内水气不强,只能在运转时感到一点凉意。可看着这些残线,她第一次明白,水气不是慢,而是不直。它不喜欢硬走,非要绕出自己的势。
土系符线则沉。
固土符坏得不多,但残线厚重,墨迹落处比旁的符更深。姜扶微以针尖轻轻拨动符纸,能感觉那残墨处有一点沉沉的滞意。土气不像火,火气乱了是跳,土气乱了是堵,堵得人想叹气。
金系符线最直。
锐金符虽少,却极有特点。线条锋利,少弯折,多直进。坏掉的地方,往往是笔锋太重,金气过锐,直接割裂符纸。姜扶微看着那几张裂纸,忽然觉得金气同梁大石说话颇像。
直,硬,不留情面。
凤羽听见她这个念头,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若把劈柴那小子说成金气,他怕是会劈了你。”
姜扶微淡定道:“所以我没说出口。”
她把废符按灵气类型分开。
木归一处,火归一处,水归一处,土归一处,金归一处。另有些看不出属性的,便先放旁边。她不用笔记,也不落字,只在心里一遍遍过。
木柔。
火急。
土沉。
金直。
水绕。
这五个字,符堂师兄讲过。
可听一遍,与亲手摸过几十张画坏的废符,完全不是一回事。
完整符箓像成菜,摆在面前只知好吃;废符却像后厨翻车现场,哪里火大了,哪里盐重了,哪里锅糊了,一眼分明。
姜扶微从前在餐厅打工,最会从失败菜里找问题。
如今看废符,也差不多。
凤羽听她这番比喻,嫌弃道:“你能不能不要把符道比成炒菜?”
姜扶微认真道:“都是火候。”
凤羽竟一时无法反驳。
分完废符后,姜扶微又拿出几张墨迹较重的残符。
她用小刀轻轻刮下符线上尚未完全失灵的残墨,兑一点清水,在破碗里磨开。灵墨已散了大半,颜色浅得可怜,气息也混杂。凤羽瞧见,立刻道:“你这墨淡得连蚊子看了都嫌寒酸。”
姜扶微却很满意。
“能试线便行。”
“你有符笔么?”
姜扶微拿出一根洗干净的细竹签。
凤羽:“……”
它沉默半晌,语气复杂:“你当真是本君见过最会凑合的人修。”
姜扶微权当夸奖。
她不急着画完整符,只用竹签蘸着淡墨,在废符空白处试着描线。
第一笔,断了。
第二笔,糊了。
第三笔,灵气根本没跟上,只留下一道很像锅灰划痕的黑线。
凤羽在旁边笑得几乎翻进破篮子里。
“你这是画符,还是给纸挠痒?”
姜扶微低头看着那几道失败痕迹,神色却很平静。
她本来就没指望第一次能成。
买不起纸,买不起墨,买不起笔,还想一笔成符,那不是修仙,是做梦。
她只是想知道,火气落入纸里时,到底怎么走。
她又试了十几次。
每一次都很慢。
手中细竹签太硬,不能含墨;残墨太淡,不能稳灵;废符纸受过损,稍微一用力便破。可正因如此,她反而能看清,自己哪一息火气走偏,哪一处手腕太急,哪一段灵力断了。
到最后,竹签落下时,终于有一缕极淡火线顺着墨痕走了半寸。
半寸后,断了。
但姜扶微眼睛亮了。
半寸也是走。
凤羽瞥见她神色,哼了一声:“半寸而已。”
姜扶微道:“昨日没有。”
凤羽嘴硬:“那也离成符差十万八千里。”
姜扶微笑了笑:“路总要一寸一寸走。”
她将那张半寸火线的废符压好,准备明日再看。
柴房里灯火昏黄,灶房远处传来木柴轻爆声。她低头看着满板废符,心中忽然有些安静。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看见,五行灵气如何被人写进纸里。
从前她只在自己经脉里感火,感木,感水,感土,感金。那些气息混杂在体内,像五个不肯排队的小孩。如今它们落在符纸上,反倒露出各自脾性。
木如何弯。
火如何冲。
水如何绕。
土如何压。
金如何直。
她虽买不起完整教材,却在一堆旁人不要的废符里,摸到了一点门道。
凤羽看她半晌,忽然道:“你这人,倒真不嫌丢脸。”
姜扶微把废符一张张收好:“丢脸不要钱。”
凤羽:“……”
“但符纸要钱。”
凤羽又被她噎住。
姜扶微弯了弯唇,把最后一张废符压在木板下。
她很清楚,自己离真正画符还远。
可她不急。
穷修的路,本就不是一步登天。
旁人拿新符纸练,她用废符拆。
旁人以灵墨落笔,她先刮残墨试线。
旁人花灵石买经验,她从破烂里抠教训。
凤羽说她像捡破烂的老鼠。
姜扶微想,老鼠也无妨。
只要有朝一日,她能从这堆破纸里,咬出一条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