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突破炼气三层那夜，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没有灵气漩涡，没有满院异香，也没有哪位长老忽然睁眼，说一句“外门竟有此等奇才”。
她只是照常坐在柴房角落，身前一小撮灶台灰土，旁边半碗温米汤，破篮子里蹲着一只正在挑米粒的花毛鸡。
丹田里那点火星落在沉土上，浅青木气伏在一侧。火不再乱蹿，木不再总被火吞，土气沉沉垫在底下。三者虽寒酸，却终于勉强挤出一处各不相撞的位置。
姜扶微按《感灵诀》吐纳到第三十六周时，丹田忽然轻轻一沉。
不是痛，也不是烫。
像一只破碗，终于被她用灰、泥、米汤和不知多少耐心补住了底。那一瞬，火、木、土三缕气息各自一稳，细细的灵力沿着经脉回转，竟比从前顺了许多。
炼气三层，成了。
凤羽抬头看她一眼，啄米的动作慢了半拍。
“哟，”它阴阳怪气道，“锅底灰终于沉住了？”
姜扶微睁开眼，额角有汗，眼底却亮：“嗯。”
凤羽等了等，没等到她反驳，反而有些没趣：“你就嗯？”
姜扶微摸了摸小腹，十分实在地道：“我在想，炼气三层之后，饭量会不会又涨。”
凤羽险些把米粒喷出来：“姜扶微，你这辈子难道只会想饭？”
姜扶微淡定道：“修行要灵气，灵气要资源，资源要灵石，灵石没有，饭便很重要。”
凤羽沉默片刻，竟找不到话驳她。
炼气三层之后，姜扶微最先察觉到的，不是自己变强多少，而是自己终于能放出一点灵识。
真的只是一点。
按罗长青课上所说，炼气三层可初开灵识，强些的弟子能探出一尺，资质好又神魂稳者，甚至能看清周身数尺内灵气浮动。
姜扶微试了试。
三寸。
最多三寸。
再远便像一根线被扯断，眼前一黑，头也发晕。
凤羽知道后，笑得差点从破篮子里栽下去：“三寸？本君啄米都不止探三寸！”
姜扶微把它的米碗往远处挪了挪。
凤羽立刻闭嘴，跳下篮子去追碗。
三寸虽短，却足够她做一件事。
看废符。
从前她看废符，只能靠眼睛，看符线残痕，看墨色深浅，看哪里烧焦、哪里断裂。如今灵识一贴上去，她竟能隐约看见符纸内部残留的灵气走向。
那感觉很奇妙。
像一张纸忽然变薄，纸面之下，断开的灵线仍有余痕。木气柔柔散开，火气急急冲断，土气沉在符纸深处，金气直直割出裂缝，水气弯弯绕绕，还在半毁的符尾处打了个结。
姜扶微第一次用灵识看清尘符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原来符不是画在纸上的。
是灵气被人“安排”在纸里。
哪一笔该走，哪一笔该停，哪一处借力，哪一处避让，皆有讲究。画坏的符也不是完全死物，只是其中某一处走岔了，整张符才崩掉。
这发现叫她心头发热。
她这个五行杂灵根，修起来慢，耗费大，哪样都不纯。可偏偏在看结构时，反倒有一点奇怪的好处。
单灵根弟子看符，多半先看自己熟悉的那条灵线。
火灵根先看火线，水灵根先看水线，木灵根先看木气如何舒展。
而姜扶微不同。
她体内五行虽弱，却五样都有。火如何烫，木如何痒，土如何沉，金如何刺，水如何凉，她都吃过苦头。于是她看一张废符时，不只看某一条线，还能看见它们怎么挤，怎么让，怎么借对方一点力，又怎么一不留神撞在一起，把整张符炸成废纸。
这本事不强。
也不威风。
可很实用。
姜扶微越看越入迷，连夜里凤羽问她米汤怎么少了半勺，她都没怎么搭理。
凤羽十分不满：“你看那些破纸，比看本君还认真。”
姜扶微头也不抬：“你比破纸费米。”
凤羽：“……”
它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女人气到重新涅槃。
几日后，姜扶微从符堂后院又捡回一批废符。
符堂弟子见她来，已经十分熟练地指了指墙角：“那边刚倒出来的，火星符炸得厉害，清尘符还剩半截，引水符有几张符尾没坏。”
姜扶微真心实意道谢。
凤羽从篮子里探头，小声道：“你在废符堆混出名声了。”
姜扶微温柔道：“名声不重要，废符重要。”
她蹲在符堆前，挑了几张残线还算清楚的符：半张火星符，一截清尘符，一张坏了符尾的引水符，还有一角土墙符。
回到柴房，她把几张废符摊在木板上。
凤羽见她把这些破纸东拼西凑，顿时警觉：“你要做什么？”
姜扶微道：“试试能不能接起来。”
“接废符？”凤羽瞪大眼，“你是不是穷疯了？”
“完整照明符要灵石。”
“所以？”
“废照明符没有，别的废符也许可以拼个小亮。”
凤羽沉默片刻，语气复杂：“你当符箓是拼锅盖么？缺一块拿另一块补？”
姜扶微十分诚恳：“锅盖缺了，也确实能补。”
凤羽觉得同她说话，很伤凤凰尊严。
姜扶微没有理它。
她先用灵识细细看过几张废符的残线。火星符里还剩一截急火线，清尘符残留柔木线，引水符尾部虽坏，前半截水线仍可绕开，土墙符只剩一小段沉线。
若按正经符道，这几样本不该混在一起。
可她只是想做一个不稳定的小照明符，不求能卖，不求能久，只求亮一亮。
她用从残墨里兑出的淡墨，将几张残符边缘轻轻接上。没有符笔，仍是细竹签；没有正经符纸，便用废符重叠；没有灵墨，残墨凑合。
凤羽在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妙，默默往破篮子后挪了挪。
“姜扶微。”
“嗯？”
“这东西若炸，你自己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