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查到胖管事月底夜里改账,是从一捆灵柴开始的。
那捆灵柴账上写的是“入库十捆”,可她白日亲手搬过,只有九捆半。少的半捆若落在灵厨院这等地方,本不算稀奇,毕竟烧灶、补火、烘锅,处处都能耗。可那日夜里,后墙木牌上的“九捆半”,到了第二日晨间,便变成了“十一捆”。
姜扶微站在木牌前,看了许久。
凤羽藏在破篮子里,小声道:“你又在看什么?”
姜扶微温声道:“看有人把半捆柴养成了一捆半。”
凤羽沉默片刻:“这柴很有出息。”
“是啊。”姜扶微笑了笑,“比我修炼还快。”
此后几日,她留意得更细。
月底前一夜,账房灯总要亮到子时后。胖管事嘴上说是核对灵米损耗,账房小许便捧着一摞木牌进出。每回夜后,次日便会多几笔损耗,少几笔夜工。
新丁贡献点少一点半点,灵柴损耗高一两捆,灵米糊底多半斗。
看着都像小错。
可小错多了,便成了旧网。
姜扶微没有立刻惊动旁人。
她把那张简易留影符藏进账房窗缝时,手很稳。
符纸是废照明符、残声符、破清尘符和半截土墙符拼成的,丑得很。边缘被她用米浆薄薄粘住,压在窗缝里,乍看像一片旧纸灰。若不以灵识细查,谁也不会想到这东西能留下十息影像。
凤羽蹲在窗外桂树根旁,浑身羽毛压得很低,满脸不高兴。
“本君堂堂凤凰少君,为何要替你盯梢?”
姜扶微把符纸最后一角压稳,低声道:“因为你视力好。”
凤羽冷笑:“少哄。本君这是在做鸡鸣狗盗之事。”
姜扶微想了想:“你现在确实比较像鸡鸣。”
凤羽险些叫出来。
姜扶微立刻看它:“修复基金目前为负。”
凤羽闭嘴了。
片刻后,它十分屈辱地缩到阴影里:“本君只是暂时潜伏。”
“嗯,受害凤凰潜伏。”
“姜扶微。”
“闭嘴,来人了。”
院外脚步声近了。
姜扶微身形一矮,贴着账房墙根隐入阴影。她如今炼气三层,灵识只能探几寸,身法也不算高明,可灵厨院每一处柴垛、每一块漏光的窗纸、每一道夜里会响的木板,她都摸得清楚。
穷人偷修,别的不多,躲人的经验很多。
胖管事果然来了。
他平日胖脸带笑,夜里提着灯,脸上那点笑却淡了不少。账房小许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账册和几枚木牌,小声道:“管事,阿桃那边这月又多送了两趟药园。”
胖管事进屋,随手关门:“她一个新丁,记不清。多送一趟记一趟便够了。”
小许又道:“姜扶微那边……”
听到自己名字,姜扶微眼睫微动。
胖管事哼笑:“她最近问得勤,先别动太多。上回少她三点,差不多了。这个月给她记足,免得她再问。等过阵子调她去夜灶,多压几回损耗。”
小许笑道:“还是管事想得周全。”
凤羽在树根下听得鸡毛都竖了起来。
姜扶微却没有动。
她指尖贴住窗缝下方,悄无声息地送出一缕灵力。
简易留影符微微一亮。
第一息,画面颤得厉害,账房灯火被晃成一团黄影。
第二息,胖管事的手落在账册上,翻到本月灵厨院杂役贡献发放页。
第三息,他拿笔划掉了常安名下“夜补二号灶”一行,改成“误火损柴,扣半点”。
第四息,小许将灵柴损耗木牌推过去,胖管事在“十捆”旁轻轻添了一笔,变作“十一捆”。
第五息,画面猛地一抖。
姜扶微丹田里火气一乱。
这留影符本就勉强,火线维持影,木气稳纸,土气压阵,三者缺一不可。她贴在窗下,既要隐匿气息,又要维持符阵,只觉丹田像被三根绳子同时拉扯。
火要往前冲。
木要铺开。
土往下沉。
她额上冷汗立刻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