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秘境开启前一日,姜扶微照常去了灵厨院。
照常,便是卯时起,洗米,看灶,刷锅,顺手把三号灶底下那点死灰扒干净。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隔着旧布缝看她忙来忙去,终于忍不住道:“你明日就要入秘境了。”
姜扶微把木勺沿锅底一刮:“嗯。”
“你今日还刷锅?”
“今日不刷,明日锅也不会自己干净。”
凤羽沉痛道:“你这人,真是把修仙修出了后厨命。”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锅底,十分诚恳:“后厨命也比没命强。”
凤羽一时无言。
临近午时,赵管事过来验交接。
这位新管事自从接手灵厨院后,做事谨慎了许多,连看姜扶微的眼神都比旁人多三分小心,仿佛她袖中随时能掏出一本账来,把他祖上三代柴火损耗都算清楚。
姜扶微将近日灶火、灵米、灵柴、杂役轮值一一交代清楚。
赵管事听完,轻咳一声:“入秘境后,谨慎些。”
姜扶微乖巧点头:“多谢管事。”
赵管事又补了一句:“也别惹事。”
姜扶微笑容更温顺:“弟子记住了。”
心里却觉得,这祝福很有灵厨院特色。
别人送行,说的是仙途顺遂,道心明澈,机缘满怀。
灵厨院送行,说的是别惹事。
很实在。
也很像她的命。
顾伯在后院晒着太阳,见她交接完,朝她招了招手。
姜扶微走过去:“顾伯。”
顾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
姜扶微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灵米饼,比她自己压的那几块软些,还带着一点淡淡米香。
“拿着。”顾伯道,“秘境里别光顾着省,饿了就吃。修士也是人,空着肚子问心,问出来的多半是馋。”
姜扶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顾伯。”
凤羽在篮子里小声嘀咕:“这老头很懂。”
顾伯似乎听见一点动静,往篮子看了一眼:“你那灵禽也带?”
姜扶微点头:“契在一处,离不得。”
顾伯叹道:“那就看好。秘境里的东西,不一定都认得鸡。”
凤羽在篮中险些破防。
鸡。
又是鸡。
姜扶微连忙把篮子往怀里按了按,面不改色:“弟子会看好它。”
顾伯摆摆手:“去吧。外头的路,总要自己走。”
姜扶微收好米饼,心里微微一暖。
她在这个世界听过许多话。
有说她五行杂灵根,不成气候的;有劝她眼界大些,别计较三点贡献的;也有说她运气好、难成大器的。
顾伯这句“饿了就吃”,反倒最像一句送行。
阿桃拉着几个新丁过来。
其中有个才入灵厨院不久的小姑娘,年纪不大,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叫小满。她刚能感灵,日日跟在姜扶微后头问东问西,像一只刚学会看灶的小麻雀。
小满仰头看她:“姜师姐,问心秘境是不是很可怕?”
姜扶微想了想。
按理说,这时候该说不可怕,叫她安心。
可她实在说不出这种话。
于是她道:“可怕。”
小满脸都白了。
凤羽在篮子里啄了一下旧布,似乎很想说:你会不会安慰人?
姜扶微弯下腰,替小满把袖口沾的灶灰拍掉,又道:“但不进去,就永远只能听别人讲里面有什么。”
小满怔怔看她。
姜扶微笑了笑:“等你以后修到能去秘境时,也会害怕。害怕没关系,准备好了再去。”
阿桃在旁边点头:“听见没,别天天嚷着想要机缘,先把米洗干净。”
小满小声道:“那姜师姐进去以后,会给我们讲里面有什么吗?”
姜扶微道:“若我活着出来,便讲。”
阿桃急得拍她一下:“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
凤羽在篮子里立刻道:“她肯定活着出来。”
姜扶微心里一紧,立刻低头按住篮子。
这鸡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坏的也未必按方向灵。
她低声道:“少说两句。”
凤羽委屈:“本君这次说的是好话。”
姜扶微更紧张了。
她怕好话也能被它说歪。
从灵厨院出来后,姜扶微又绕去了一趟外门小市。
她没去正经铺子,只去了废竹林后那条黑市小路。
白日里黑市不开,废竹林里只有枯竹与风声。可魏金楼似乎早料到她会来,靠在旧石碑旁,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淘来的破折扇。
扇面写着四个字:和气生财。
姜扶微看了看那扇子,又看了看他。
魏金楼笑眯眯:“姜师妹,眼神别这么锐利。此扇五文凡钱买的,不坑你。”
姜扶微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材料,递过去:“上回欠你的半点材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