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金楼挑眉:“你还真来还?”
“欠债不还,影响后续交易。”
魏金楼笑出了声:“姜师妹果然是做长久买卖的人。”
他接过小包,掂了掂,没打开:“问心秘境里,多的是比灵石难还的债。姜师妹,灵石债可以算,人情债不好清。”
姜扶微垂眸:“我会记着。”
“不是叫你别欠。”魏金楼收起扇子,语气仍带笑,却比平日正经了几分,“有些时候,不欠债,活不下来。但欠谁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心里得有数。”
凤羽在篮中小声道:“这人满身铜臭,倒有几句像人话。”
姜扶微没接话,只向魏金楼行了一礼:“多谢。”
魏金楼摆摆手:“活着出来。你这样会砍价的客人,死一个少一个。”
姜扶微:“……”
这祝福也很黑市。
她转身离开时,远远看见萧停云站在竹影下。
他仍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衣袖干净,眉眼含笑,像恰好路过,又像早等在此处。
“姜师妹。”萧停云道,“祝你好运。”
姜扶微看他:“萧师兄不像单纯祝福。”
萧停云笑了:“你这样说,显得我很不真诚。”
凤羽在篮子里嘀咕:“他本来就像狐狸。”
萧停云像是没听见,只看着姜扶微腰间布袋:“问心秘境里,有人求道,有人求宝,也有人求别人手里的宝。你这样的人,进去之后,不会太无聊。”
姜扶微温柔道:“我希望无聊些。”
“只怕秘境不答应。”
萧停云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入竹影中。
他眼神太亮,亮得像在等一场好戏。
姜扶微站在原地,静了片刻。
凤羽道:“离他远点。”
“嗯。”
“你每次答应得这么快,本君都觉得你不会照做。”
姜扶微笑了笑:“若能远,自然远。若远不了,便看价钱。”
凤羽:“……”
它忽然很担心,这秘境里最大的危险不是妖兽,不是机关,而是姜扶微一边说“我很谨慎”,一边同狐狸做买卖。
回灵厨院的路上,天色渐晚。
外门山道两侧竹影摇摇,远处传来剑坪弟子练剑的破空声,又有符堂那边炸出一声闷响,不知谁又把符画岔了。药园方向飘来淡淡草木气,灵厨院的灶火味则更熟悉些,混着米香和柴烟,远远便能辨出来。
姜扶微抱着篮子,走得不快。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分辨青衡宗许多声音。
哪一声是三号灶火太旺,哪一声是梁大石劈柴,哪一声是阿桃摔了菜盆,哪一声是符堂炸符,哪一条路晚上少走,因为那边常有灵禽乱窜。
几个月前,她躺在陌生山道边,只觉得这世界荒唐得要命。
远处有人御剑掠过,她低头先看自己的高跟鞋,想着这鞋走山路会死。
那时她什么也没有。
没有灵力,没有住处,没有钱,没有路。
如今依旧穷。
但已不是全然空手。
她有债。
有账。
有一只嘴欠的鸡。
有一个丑得像锅盖的盘子。
有问心令,有旧玉扣,有鸡毛护符,有几块米饼,还有几个说不上好坏、却已经在她这条路上留下痕迹的人。
顾伯的米饼,阿桃的叮嘱,小满的圆眼睛,魏金楼的债,萧停云的笑。
这些都算不得朋友。
至少姜扶微还不敢轻易把谁放进“朋友”二字里。
可它们像很细的线,轻轻缠在她身上,让她终于不再像孤零零掉进修仙界的现代人。
她在这里,有了牵连。
不多。
却真实。
凤羽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低头看它。
破篮子里的凤羽正努力维持高贵,奈何毛色仍旧杂乱,头顶那撮歪毛还被旧布压得偏到一边。
姜扶微笑道:“在想,我如今也算有家底了。”
凤羽一怔,随即看了看她身上那只旧布袋。
“几张废符,一只锅盖,一个米饼包,一点灵砂,一根本君的羽毛。你管这叫家底?”
姜扶微点头:“嗯。”
凤羽沉默半晌,沉痛道:“你这家底,穷得很有层次。”
姜扶微笑出了声。
暮色落下来,灵厨院的烟火在前方一明一暗。
明日,她便要去问心秘境。
那里面也许有旧火,也许有灵物,也许有旧玉扣的线索,也许有她尚未见过的危险。
但今夜,她还在外门。
在灶火、米香、人声、账目与鸡毛之间,认认真真过完入秘境前最后一日。
这也是她在这个世界落下的第一层根。
不深。
却已经不再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