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秘境开启那日，青衡宗山门前聚了许多外门弟子。

天尚未大亮，山间雾气还压在竹梢上，一阵风过，竹叶簌簌，像有谁在暗处翻动一卷旧书。山门前立着一座青石台，台后云雾深处，隐隐有一道青色光门浮动，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风吹开的水面。

外门弟子三三两两站着。

有人腰悬灵剑，神情冷肃，仿佛已经准备在秘境里同心魔决一死战；有人袖中符箓鼓起，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也有人一早便开始闭目养神，试图摆出一副道心澄明、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

姜扶微站在人群靠后处，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

布袋里，凤羽正在发疯。

“姜扶微！”

“嗯。”

“本君堂堂凤凰少君，为何要以米袋形象入场？”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布袋，语气很轻：“不是米袋。”

凤羽刚要满意，便听她补了一句：“是装过灵米团的旧袋。”

凤羽险些当场啄穿布袋。

“你这是羞辱凤凰！”

姜扶微面不改色：“你若想被人看见，也可以露头。”

布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凤羽似乎认真想了想自己眼下的模样：花毛，灰翅，头顶歪毛，尾羽参差，爪上还有一道乱契纹。

过了片刻，它闷声道：“本君暂且隐忍。”

姜扶微低声道：“明智。”

“但你记住，本君不是鸡。”

“知道了，鸡姐。”

“姜扶微！”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抬手按住布袋口，免得这位少君一气之下真钻出来。

山门前忽然静了静。

一名内门执事踏云而来，衣袍青白，袖口绣着青衡宗纹。其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各捧一册名录与一盘青色令符。那内门执事立在石台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边。

“问心秘境将开。诸弟子听令。”

众人立刻肃然。

姜扶微也站直了些。

内门执事道：“其一，入秘境后，所得灵物、丹材、符器残片，凡无宗门封印者，皆归个人所有。若发现秘境核心之物，须上报宗门另行核验。”

人群中有人眼睛一亮。

姜扶微则在心里默默翻译：能捡的归自己，太好的东西可能不归自己。

内门执事继续道：“其二，同门之间可争机缘，不得残杀。若有恶意害人、夺令、毁魂者，逐出宗门，重者废去修为。”

姜扶微垂眸。

翻译：可以争，但别留下证据；若非要争，最好别争到命上。

她刚这样一想，布袋里的凤羽幽幽道：“你这人听规矩，怎么像听账目漏洞？”

姜扶微轻声道：“规矩本来就是让人听风险的。”

凤羽：“……”

内门执事道：“其三，问心关不可强行破坏。秘境所问，皆由心生。若心境不稳，不可逞强。”

姜扶微心中微顿。

翻译：秘境会考心，而且大约不好糊弄。

她摸了摸衣襟内侧的问心令。

那枚青色木牌安静贴在那里，微凉，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竹叶。再往里，是旧玉扣，悬在颈间，温温沉沉。心口处，则贴着凤羽护符——外形依旧不大体面，但暖意很稳。

内门执事最后道：“其四，问心令为护魂令。秘境中若遇性命之危，令牌碎裂，便会传送出境。令碎之后，不得再入。”

姜扶微的手在问心令上停了一息。

翻译：令牌是保命线，但只有一次。

这一条最重要。

她在心里把问心令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确保伸手便能按到。若真遇上撑不过去的局面，不能犹豫。机缘没了还能再找，命没了便只能指望下辈子不要再被汽水呛死。

想到这里，她神情有一瞬微妙。

凤羽在布袋里道：“你又在想什么奇怪东西？”

姜扶微轻声道：“想起从前死得不太体面。”

凤羽沉默片刻，居然没有骂她，只含糊道：“活着便好。”

姜扶微低头看了布袋一眼。

这鸡偶尔不嘴欠时，倒很像只正经凤凰。

可惜正经时间通常很短。

果然，下一刻凤羽又道：“不过你如今若死在秘境里，也不会比从前体面多少。毕竟你还欠本君修复基金。”

姜扶微：“……”

她决定收回方才那点感动。

山门前，执事弟子开始点名。

被点到的弟子依次上前，将问心令贴于掌心，再由执事核验灵光。有人兴奋得手都有些抖；有人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也有人故作潇洒，踏入青雾时衣摆一甩，结果被门口风势卷得差点踉跄。

姜扶微安静看着。

青雾门吞没一个又一个身影。

那门中没有太强的灵压，只是雾气深得奇异，像一眼看不到底的井。每有弟子进入，青雾便轻轻合拢，片刻后又再次打开，等待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