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感灵时,旁人清风明月,她蹲在锅底边,手上全是灰,靠着一缕快灭的灶火气,把自己烫得满头冷汗。
她又想起刷锅磨破的手。
那口大锅比她肩还高,锅底焦糊的灵米硬得像石头,刮下来还要喂灵禽。她一边刷,一边怀疑自己穿越一场,是不是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打工。
她想起那三点贡献。
三点不多,却是六日工钱。有人让她眼界大些,可她那时连一颗引气丹都买不起。
她想起黑市里那摊“上古战场遗物”。
摊主开口十块灵石一片,她蹲在那里,把废丹炉铜片一点点砍成自己买得起的东西。
她还想起自己如今炼气六层。
听起来比凡体强了许多,可她依旧没有洞府,没有稳定灵石来源,没有像样法器。盘子是锅耳改的,护符是鸡毛封的,补气丸只剩半粒时,她都要包三层布。
长生太远了。
飞升更远。
她现在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洞府都没有。
姜扶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铜钟上青光都像是略略暗了一点。
凤羽在布袋里也安静下来。
姜扶微终于抬头。
她没有再挑体面话。
“想筑基。”
铜钟无声。
姜扶微继续道:“想有洞府。”
铜钟仍旧无声。
她顿了顿,十分诚实地补了一句:“想不再为了三块灵石,同人掰扯半夜。”
布袋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
像凤羽把笑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憋得差点打鸣。
铜钟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姜扶微怀疑这秘境是不是从未听过如此朴素、如此寒酸、如此没有仙门气象的答案。
四周雾气缓缓浮动。
像也在犹豫。
它大约见过很多人说求长生,说护天下,说证大道,说斩妖魔,说飞升上界。见多了慷慨激昂,忽然遇见一个说“想有洞府,不想为三块灵石砍价”的,秘境一时不好评判,也很正常。
姜扶微并不羞愧。
她甚至在说出口之后,心里反倒稳了。
若连活下去都要装得高洁,那修仙第一关也未免太难。
她曾经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现代人,勤工俭学很多年,终于拿到一份好工作,又一口汽水把自己呛死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没有天灵根,没有圣体,没有长老争着收徒。她从灶台边蹭灵气,从废符堆里拆线,从锅耳上改阵盘。
她想修仙。
但她修仙的第一步,确实不是为天下苍生。
是想活下去。
想活得不那么窘迫。
想不再每一次看见标价时,都先算自己要刷多少天锅。
这愿望俗么?
很俗。
但是真。
旧玉扣忽然在颈间微微一热。
那热意不重,却清晰地贴着肌肤,像一只沉默已久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锁骨。
姜扶微心口微动。
铜钟也在这一刻发出低低一声。
咚——
钟声不响,却极深。
青雾从石阶两侧慢慢涌来,绕着她转了一圈。那些雾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很不高洁的答案,又像仍有些不甘心,贴着她衣角轻轻翻动。
无形之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所求俗。”
姜扶微点头:“嗯。”
布袋里的凤羽终于忍不住,小声笑出一声。
那声音很像鸡叫。
姜扶微按住布袋,面不改色。
无形之音停了停。
“心不伪。”
铜钟青光落下。
姜扶微掌中的问心令微微一亮,青光顺着令牌纹路流过,又极快地没入她腕间经脉。她只觉得神魂被一阵清凉之意拂过,先前因入秘境而绷紧的心神缓缓松开。
阶下雾气散开一条路。
铜钟后方,出现一扇青色小门。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被打出去。
也没被秘境嘲笑到令牌碎裂。
很好。
俗愿也能过关。
凤羽在布袋里终于压不住笑意:“姜扶微,本君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在问心钟前说不想为三块灵石掰扯半夜。”
姜扶微往青门走去:“那说明你见识还不够。”
“你还挺骄傲?”
“至少我没说谎。”
凤羽笑够了,又哼一声:“不过也对。你若一开口说为天下苍生,本君反倒怀疑问心钟会当场裂开。”
姜扶微轻轻笑了一下。
雾气在她身后合拢。
她走到青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古旧铜钟。
钟身沉静,纹路幽暗,像已经重新等待下一个要被问心的人。
姜扶微忽然觉得,这第一关虽奇怪,却并不讨厌。
它问修仙为何。
旁人答大道,答长生,答宗门荣耀。
她答洞府、筑基、三块灵石。
秘境说她所求俗,却也承认她心不伪。
这便够了。
她握紧袖中的盘子,摸了摸衣襟里的问心令,又轻轻按了按颈间发热后重新安静下来的旧玉扣。
前方青门缓缓打开。
姜扶微低声道:“走了,鸡姐。”
凤羽立刻怒道:“本君不是鸡!”
姜扶微含笑踏入门中。
“好,凤凰少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进了下一关,若看见值钱的,记得提醒我。”
凤羽在布袋里沉默一瞬,终于忍不住骂道:“俗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