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踏入青雾之后,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草木气。
那气息很淡,像春日晨间竹叶上的露,又像旧木门多年不开,忽然被人推开一线,里头积着一层干净的凉意。
她下意识握紧袖中那只破阵盘。
掌心被盘子边缘硌了一下。
很好,硌得很真实。
说明她没被秘境一进门就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幻境里。
至少盘子还在。
凤羽在布袋里扑腾了一下,低声骂道:“姜扶微,你能不能走稳些?本君差点撞到袋底。”
姜扶微低头:“你不是凤凰少君么?一点颠簸也受不了?”
凤羽怒道:“本君是不该被装在旧米袋里颠。”
“那你出来?”
布袋里顿时安静了。
片刻后,凤羽冷哼:“本君暂且潜伏。”
姜扶微弯了弯唇,抬眼看向前方。
入目不是她想象中的仙山灵瀑,也没有灵花遍地、宝光冲天,更没有哪位白胡子前辈含笑说一句“有缘人终于来了”。
只有一条青石阶。
极长。
长得像从脚下铺到雾尽头,一级一级往上,没入一片淡青色云气里。
石阶两侧空空荡荡,四下无声。方才还在她前后入境的弟子,如今竟一个都不见。山门前的人声、竹影、衣袂声,都像被这片青雾吞了干净。
姜扶微站在阶下,先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问心令在衣襟里微微发凉,旧玉扣贴在颈间,温度很平稳。心口处那枚凤羽护符也还在,虽然外形丑了些,但暖意可靠。
布袋还在。
凤羽也还在。
米饼也还在。
很好。
秘境没有第一时间偷她东西。
姜扶微心里对问心秘境的好感略微上升了一点。
凤羽却在布袋里小声道:“别高兴太早。问心之地,越安静,越麻烦。”
姜扶微问:“你以前进过?”
凤羽道:“本君自然见过类似秘境。”
“那第一关一般问什么?”
凤羽昂首的声音从布袋里传出来:“无非问道心,问所求,问执念。若是格调高些,便问你可愿舍身成道;若是格调低些,便问你最怕什么。”
姜扶微想了想:“那我最怕没钱。”
凤羽:“……”
它觉得问心秘境若真问这个,大约也会沉默。
姜扶微沿着青石阶往上走。
第一步落下,雾气轻轻一动。
第二步,石阶上浮起一层浅淡青光。
第三步,远处隐约有钟声。
不是响在耳边,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钟声古旧,低沉,带着一种不容人装睡的清明。
她往上走了二十余阶,雾气忽然散开些。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那人是个剑坪弟子,年纪不大,腰间佩剑,站在石阶中央,神情肃然。他面前的雾气凝成一面淡淡水镜,镜中映出古旧铜钟。铜钟悬在半空,钟身斑驳,刻满看不清的纹路。
无形之音自钟下传来。
“修仙为何?”
那剑坪弟子几乎没有迟疑,拱手朗声道:“为求长生,护我道心,以剑问天!”
铜钟轻轻一震。
青光落下,那弟子的身影随之淡去,似被引向另一条石阶。
姜扶微脚步一顿。
凤羽在布袋里哼了一声:“答得还算整齐。”
姜扶微继续往前。
又走几级,雾中出现一个药园女弟子。
她双手合在身前,声音柔而稳:“修仙为护道,为济世。若有一日我能修成丹道,愿天下病苦少一分。”
铜钟再震。
那女弟子亦被青光送走。
再往上,是一个符堂弟子。
“修仙为斩妖除魔,守正辟邪!”
钟声响起。
又有一个弟子,神情激动,声音都在发颤:“弟子愿有朝一日飞升上界,光耀宗门,不负师长栽培!”
铜钟沉默片刻,仍旧震了一声。
青光落下,那人喜形于色地被送入雾中。
姜扶微看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这青石阶并非真的让所有人同行,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雾里走。
她能看见这些人,大约是秘境故意给她看的。
或者说,给她听的。
听听别人如何答。
看看修仙之人该有多体面。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快到你了。”
姜扶微没有应。
她继续往上走。
青石阶尽头,雾气终于散开。
古旧铜钟悬在她面前。
比水镜里看见时更大,也更沉。钟身青铜斑驳,像挂了很多年,又像早已不属于人间任何一座钟楼。钟下没有人,却有一道目光般的气息落在她身上。
问心令微微发凉。
旧玉扣在颈间安静贴着肌肤。
凤羽护符贴着心口,暖意细细一线。
那无形之音终于问她:
“修仙为何?”
声音不重,却像直接落进心里。
姜扶微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几句体面话。
为求大道。
为证本心。
为不负此生。
再不济,也可以说,为长生,为自由,为不被命数摆布。
这些话没有错。
甚至很好。
若换一个稍有格调的修士来答,应当会答得清朗动人,衣袖一扬,风骨顿生。
姜扶微张了张口。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灵厨院后灶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