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灵露落入掌心之后,姜扶微没有立刻吞服。
她很想。
毕竟这东西青莹莹的,像晨间草尖上滚下来的第一滴露,光是托在掌心,便有一股极清润的木气顺着皮肤往经脉里钻。若换成旁人,大约当场便要含入口中,盘膝炼化,再摆出一副“天降机缘,吾心澄明”的姿态。
姜扶微没有。
她第一反应是:这东西能不能分两次用?
第二反应是:不能浪费。
第三反应才是:原来问心秘境真给东西。
她看着掌心那滴小小灵露,心中对问心秘境的好感又上升了一截。
虽然这秘境方才沉默得很像瞧不上她,但出手倒还算实在。
凤羽在布袋里扑腾了两下:“姜扶微!放本君出来!你想把凤凰少君闷死在米袋里吗?”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周围。
青石阶后方的铜钟已被雾气遮住,前头是一条斜斜伸入青雾的小路。路旁有几块半高青石,石后风小,雾气也淡些,勉强算个避风角。
她走到青石旁坐下,将问心令压在膝上,又把布袋口松开,拎着凤羽后颈毛将它提了出来。
凤羽一落地,立刻抖毛。
先抖左翅,再抖右翅,最后抖了抖尾巴。可惜它如今这副花毛野鸡身子,怎么抖都抖不出凤凰少君的华贵,反倒抖出一圈细雾水珠,像刚从菜筐里捞出来。
它十分不满:“此地雾气太湿,极损本君仪容。”
姜扶微盘膝坐好:“你目前的仪容,损不损差别不大。”
凤羽僵住。
“姜扶微。”
“嗯?”
“本君若恢复真身,第一件事便是烧了你所有米袋。”
“那你以后住哪?”
凤羽一时语塞,愤愤背过身去。
姜扶微无心理它,只低头看木灵露。
这滴灵露不过黄豆大小,却青光内敛,纯净得不像她从前接触过的任何木气。
灵菜根里的木气,是被削下之后残存的一点生意,弱而散,得靠她天天泡水观察,才勉强摸到一线门道。
清尘符里的木气,是被符线约束过的灵力,柔则柔矣,却断断续续,多半还被人画坏了。
而掌心这滴木灵露不同。
它是完整的。
温和,清润,有根。
像一整片春林的气息被凝成了一滴露水。
凤羽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难得没嘲笑她穷酸:“直接吞也可,化掌入脉也可。你木气弱,别贪快,让它自己走。”
姜扶微微微一怔,看向它。
凤羽立刻昂首:“本君只是怕你炼坏了,契约反噬。”
姜扶微笑了笑:“知道。”
凤羽别过头:“知道就好。”
姜扶微闭目,将掌心微微合拢。
她没有把木灵露送入口中,而是以感灵诀缓缓运转灵力,引那一滴灵露自掌心化开。
木气入体之初,并不灼热,也不刺痛。
它不像火。
火灵气入经时,像一根烧红的针,稍不注意便要乱窜;金气入脉时,则像极细的刃,冷而直,半点不肯迁就。
木气是痒。
很轻,很细,像春雨落在久旱的枝桠上。先是痒,痒得人想缩手;继而是暖,暖意从掌心慢慢钻入腕脉,又沿着小臂一点点往上游。
姜扶微忍住没有去催。
她还记得从前引木气时学到的道理:木气不是弱,是慢。慢的东西,要给它地方长。
于是她只守着经脉,不逼,不赶,也不贪多。
木灵露化开的青意先绕过腕脉,再入肩井,最后缓缓落向丹田。
所过之处,经脉中因连日斗法、炼器、赶路而留下的细微滞涩,被一点一点润开。那感觉很奇妙,像有人拿一场极轻的雨,慢慢洗去她经脉里积着的灰。
凤羽原本还想说两句风凉话,可看她脸色渐渐平和,便把嘴闭上了。
它蹲在青石边,伸爪拨了拨地上的雾草。
秘境里的草也怪,碰一下便缩回去,像比姜扶微还会装弱。
凤羽看着那草,忽然小声嘀咕:“一个个都学她。”
姜扶微没有听见。
她的心神已经沉入丹田。
丹田之中,火气最先动。
凤羽残火带来的火种一贯偏旺,虽被土气压着,却总有些躁意。过去她木气太弱,压不住火,又无法真正与火相生,所以每次调动火线,都要分出心神防它乱蹿。
如今木灵露入丹田,那一缕浅青灵息终于舒展开来。
它没有扑向火,也没有躲开火。
它先伏在土气之上,像草木先入土,再缓缓生长。待根意稳住,才分出一线青色,绕着火种轻轻转了一圈。
火种微微一跳。
没有烧它。
也没有吞它。
反倒像灶膛里忽然添了一根恰到好处的干柴,火光不猛,却稳稳亮了一分。
姜扶微心头微动。
木生火。
可从前她的木气太薄,火气又穷得见木就想吃,根本谈不上相生,只能算互相伤害。
如今,木气补上短板,火才终于不必像饿急了一样乱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