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深处,并不比外头宽敞。
水气从石壁缝里渗出来,沿着青苔一线一线往下淌,落在地上,却听不见水声。月白光浮在半空,照得洞中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旧梦。
姜扶微握着袖中盘子,慢慢往前走。
她没有急着催动阵纹。
这地方古怪得很,墙上那些画也古怪得很。若真是寻常残魂,倒还好说,最怕的是这洞中每一幅画、每一道水痕、每一缕月影,都是阵的一部分。她若贸然动手,没准不是破阵,而是给自己找个好位置入画。
她觉得自己目前还没有穷到需要靠挂墙上当装饰讨生活。
布袋里,凤羽也安静了许多。
它平日嘴欠,遇上这种阴冷潮湿、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倒比姜扶微还警觉。
两人走到洞府最深处,终于看见了那声音的主人。
一个老人坐在石案前。
说是老人,其实更像一缕被水月浸透的旧影。身形半透明,衣袍古旧,袖口绣纹早已模糊,长发如霜,垂在肩头。可他的手极稳,稳得不像一个残魂。
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笔,笔尖沾墨,正在一张未干的画纸上缓缓勾勒眉眼。
沙,沙。
笔尖拂过纸面,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石案旁堆着许多旧纸,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带着潮气。案上的砚台里墨色极深,不知研了多少年,黑得像凝住的夜。
老人听见脚步声,手中笔停了一瞬。
他慢慢抬头。
那双眼睛很浑浊,却在看见姜扶微的一瞬亮了一下。
“你……”
那一声里有震动,有期待,有像是等了太久终于不敢信的狂喜。
可很快,那点光又一点点熄了。
老人看清了她。
姜扶微不是画中女子。
她身上穿着青衡宗外门旧衣,袖口还留着灶火洗不净的浅灰,怀里抱着布袋,腰间藏着阵钉,怎么看都不像画中那个立在梅下、拢袖看月、眉目温柔得像永远不会生气的人。
老人眼里的失望太重,重得连洞中月光都暗了一分。
“不是她。”他低声道。
姜扶微站在离石案三丈远处,没有再靠近。
她很识趣。
一个等了三百年的残魂,一开口就问“她回来了么”,怎么看都不像情绪稳定的前辈。此时若上去说一句“前辈节哀”,多半会被当场画进墙里。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他有病。”
姜扶微低声回它:“小声点。”
凤羽不服:“本君说错了?”
“没错也别当面说。”
“为何?”
“病人受刺激,容易乱打人。”
凤羽沉默一下,竟觉得很有道理。
老人似乎没听见她们的小声嘀咕。他重新低头,继续描画纸上女子的眉。
姜扶微远远看着。
那画上的女子极美。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发间一支玉簪,衣上月白轻纹,连垂在袖边的一缕发丝都被画得细致入微。
可姜扶微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
因为这张脸太完美了。
完美到没有一丝疲倦,没有一点怒气,没有一分不耐烦。她的笑永远刚刚好,眼神永远温柔,连回首的角度都像被反复量过,不能偏一寸,也不能多一分。
不像人。
像一个被人捧在心里太久、修剪到再也不会扎手的影子。
老人忽然开口:“不像。”
姜扶微一顿。
老人盯着画纸,喃喃道:“还是不像。”
他把那张刚画好的纸从案上拎起,看了片刻,眼里浮起痛苦之色。下一瞬,画纸无火自燃,化作灰白烟气,散入洞中。
墙上又多了一幅画。
那画挂在最深处,画中女子坐在灯前,低眉温顺,唇边依旧是那点淡淡的笑。
老人像没看见姜扶微,只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再画一张,便像了。”他说,“只要够像,她便会回来。”
姜扶微没有说话。
凤羽小声骂:“疯了吧。”
这回姜扶微没有制止。
因为这话确实很难反驳。
老人听见了,也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不懂。”他道,“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她说过会回来。她爱梅,爱月,爱舟中夜风,爱灯下读书。她笑起来时,眼尾有一粒小痣。她不喜欢太浓的墨,也不喜欢我把她画得太冷。”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软下来。
像三百年水月,终于照见了一点从前。
“我记得她。”
姜扶微看着满洞画卷,轻声道:“所以你画了她三百年?”
老人笔尖不停:“一日一画。有时不止一画。”
“她没有回来?”
老人手中笔一顿,随即又继续落下:“会回来的。画得够像,她会看见。”
姜扶微望着那张正在成形的脸。
“若她回来,看见这满洞画,会高兴么?”
老人没有回答。
洞中水气似乎重了一点。
姜扶微听见布袋里的凤羽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提醒她少说两句。可她没有停。
她看着那画中女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现代生活。
那时她也曾发过朋友圈。
发的是灯光下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桌,发的是攒了好久钱才舍得买的一杯奶茶,发的是毕业照里笑得很体面的自己。有人点赞,说她好努力,说她看起来很温柔,说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没人知道她前一晚做家教到十点,回去还要赶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