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她在餐厅端盘子时被客人刁难,转身进后厨把人骂了八百遍,骂完还要笑着出去说“您好,给您换一份”。
没人关心她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累到连哭都觉得浪费力气。
人总爱喜欢一个好看的影子。
影子不累,不骂人,不会生气,也不会嫌你烦。
姜扶微垂了垂眼。
再抬头时,她声音很轻。
“前辈画中的这位姑娘,生前也一直这样笑么?”
老人笔尖停住。
姜扶微指了指墙上的画:“她可会皱眉?可会生气?可会嫌你画得不好?可会在困了的时候不想赏月,只想睡觉?可会哪日心情不好,把你递过去的梅枝折断,说她今日不喜欢梅?”
老人看向她。
他的眼神慢慢变冷。
洞中无数画卷忽然摇晃起来。
月白光一寸寸浮动,画中女子的眼睛仿佛同时转向姜扶微。那无数温柔眉眼重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极诡异的压迫。
凤羽低声道:“你踩着他痛处了。”
姜扶微握紧盘子:“看出来了。”
凤羽急道:“那你还说?”
姜扶微道:“不说,他也不会放我们出去。”
这倒也是。
洞口不知何时已被水雾封住。来路消失,墙上画卷越晃越急,像下一刻便要从纸上扑下来,把她也变成其中一张。
老人声音低哑:“你懂什么?”
姜扶微道:“我不懂三百年。”
她顿了顿。
“我也没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要画三百年。”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嘀咕:“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姜扶微继续道:“但我知道,一个活人不会永远只停在你最喜欢的样子里。”
老人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姜扶微望向他身前那张画。
“你说你记得她,可这满洞画,越往后越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她永远温顺,永远好看,永远不会拒绝你。”
“你画的,真是她么?”
老人眼中浮出怒意。
石案上的墨忽然翻涌。
墙上有几幅画卷猛地裂开,画中女子的袖影化作水墨,向姜扶微脚下缠来。
姜扶微早有准备。
盘子在袖中一亮,土气下沉,金气定边,阵纹在她脚边短短撑开三尺。水墨袖影撞上阵纹,偏了半寸,擦着她衣角掠过去。
她趁势退后一步,抬手甩出一枚阵钉,钉在石缝里。
凤羽惊道:“你还真打?”
“不打等着被裹成画轴?”
姜扶微语气很稳。
可她心里清楚,盘子在这水气太重的洞里撑不了多久。她的火线被压,土气也被水雾软化,若真同这残魂硬拼,输面极大。
这关不是打赢。
是问醒。
至少,要问出裂缝。
老人却像完全没有看见她的阵法,只死死盯着那张未干的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她会生气。”
姜扶微心中一动。
老人看着画中眉眼,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一日。
“她嫌我把她画得太端庄,说她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她把画抢过去,在自己脸上添了两撇胡子。”
洞中摇晃的画卷,忽然有一瞬停滞。
姜扶微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她不爱梅。她说梅冷,香也冷,看久了像苦守寒枝。是我觉得她站在梅下好看,便总画梅。”
他手中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却不再描那温柔笑意。
“她也不爱月。她说月亮好是好,照得人睡不着。她最喜欢日头下晒被子。”
凤羽在布袋里愣住。
姜扶微也静了静。
满洞画卷里,样样清雅,样样动人。
偏偏不是她所爱。
老人忽然抬头,眼中茫然了一瞬。
“我画了她三百年。”
他问得像在问姜扶微,又像在问自己。
“为何越画,越不像?”
洞中所有画卷同时一颤。
姜扶微知道,自己触到了痴画洞真正的考验。
不是打败这缕残魂。
也不是把满洞画卷烧个干净。
而是问他究竟爱的是什么。
是那个会笑会怒,会嫌梅冷、嫌月亮扰眠,会在自己画像上添胡子的活人。
还是一个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怒,永远不会转身离开,也永远不会反驳他的画中影?
姜扶微望着老人,轻声问:
“前辈,你等的是她回来,还是等一幅不会离开的画,终于变成真的?”
洞中忽然无声。
连水滴声都停了。
老人手中的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