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洞将闭时,湖面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很轻,像有人从旧梦里叹了一口气。洞中满壁画卷已经散得差不多,只余几缕墨色水痕贴在石壁上,淡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无风无波的湖面,也终于生出细细涟漪。
画师残魂站在石案前,身影淡得只剩一层月白。
他没有再看那些褪色的画,也没有再问“她回来了么”。
他只是重新铺开一张纸。
纸是空白的。
笔也是那支断了一截的旧笔。
凤羽从布袋里探出脑袋,小声道:“他还画?”
姜扶微没有说话。
画师执笔的手已经快要透明,可落笔仍稳。他没有画梅下女子,也没有画灯前回眸,更没有画沈明澜眼尾那颗被他念了三百年的小痣。
他只画了一轮月。
一轮落在水中的月。
月影不圆,因湖面有风,所以碎成了几片。几道极淡的水纹从月下散开,像一场终于肯醒来的梦。
画上没有女子。
也没有他自己。
空空荡荡,干净得近乎冷清。
可姜扶微看着那张空白小像,竟觉得它比满洞画像都更像诀别。
满洞画里,他一直在留人。
这一张,他终于肯让人走了。
画师低头看了许久,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原来水中月,也不是非要捞起来不可。”
他说完,残魂便从袖口开始散去。
先是衣摆,后是手指,再是肩头。最后只剩那双眼睛,还看着画中碎月。
姜扶微没有上前。
凤羽也没出声。
水月洞安静得像一处真正的旧洞府,而不是困了一个人三百年的牢。
等画师彻底散去,那张画也随之浮起,化作无数细小光点,落入湖中。湖面轻轻一晃,水中月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最后归于平静。
洞壁上浮出一行淡字。
【痴可照月,亦可溺月。】
姜扶微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凤羽低声道:“写得倒像那么回事。”
姜扶微道:“他画了三百年,总得留下些什么。”
“留下这几个字?”
“还有教训。”
凤羽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这个道理听着不太像能卖钱,便兴致淡了些。
洞中水气慢慢退去。
水月珠悬在姜扶微掌心,月白微青,珠中像藏着一滴不肯落下的湖光。痴画残笔则安静躺在她另一只手里,笔杆断了一截,灵光微弱,却隐隐有一点墨意不散。
姜扶微先将残笔收好。
这东西不适合乱放。
虽说只剩一点画意,却能破幻,关键时候也许比两张废符还管用。她如今在秘境中,最怕的不是正面打不过,而是看不出哪里有坑。
看得出坑,便能绕。
绕不过,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
这也算一种进步。
至于水月珠,姜扶微更慎重。
她取出一张还算完整的旧符纸,将珠子小心裹住,又用残墨封了两道很浅的灵线。符纸不华贵,残墨也不漂亮,裹完之后,原本清亮的一颗珠子,看着像被人用旧纸包起来的汤圆。
凤羽看得眼皮直跳。
“你又来了。”
姜扶微头也不抬:“什么?”
“这可是水月珠。”凤羽痛心道,“你就不能给它找个体面些的东西装?”
“旧符纸能隔气。”
“玉盒呢?”
“没有。”
“锦袋呢?”
“没有。”
“那至少用新布。”
“新布也要灵石。”
凤羽绝望地闭了闭眼:“姜扶微,你迟早把所有宝物都包成干粮。”
姜扶微将水月珠贴近丹田收好,语气很平静:“干粮也很重要。”
水月珠贴近丹田的一瞬,一缕清凉水气缓缓散开。
那水气不似初入体时那般汹涌,反倒细而长,像一条极浅的溪,沿经脉慢慢流动。炼气八层后的灵力原本刚刚稳定,此刻得水月珠温养,神魂也像被湖水轻轻洗过,清明许多。
她再看洞中的水光,便觉出了不同。
先前湖面只是一面静水,如今她能看见水面下极细的灵气波纹。
哪一处是自然水气流转,哪一处是幻象残痕未散,哪一处水影看似平静实则藏着阵纹,她都能比之前更早察觉。
这种提升不似火灵那样直接。
不会一抬手便烧断符纸,也不会让人看着觉得威风。
可它很有用。
在秘境这种地方,能早一息看破幻象,便可能早一息保命。
姜扶微对此十分满意。
凤羽对此则不太满意。
因为水月珠凉。
它蹲在布袋边,离姜扶微丹田远远的,羽毛都缩起来了。
“这东西阴冷得很。”凤羽嫌弃道,“看着也不亮,未必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