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剑台上的血色幻境散去时,四周一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姜扶微看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
盘子裂了。
裂得很明显。
那道细缝横过盘面,像一道极不讲道理的伤口。虽说阵心未碎,勉强还能用,可要想修好,少不得又要费材料、费灵砂、费她半条命似的耐心。
姜扶微心疼得很克制。
凤羽蹲在她肩上,小声道:“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好。”
姜扶微叹了一口气:“它本来可以再撑很久。”
凤羽道:“它本来是锅耳。”
姜扶微:“……”
很好。
这样一想,盘子从锅耳一路修到能挡怒剑,也算十分励志。
祁烈缓缓抬起头,看向姜扶微。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这样的剑修,大约不太习惯欠人情,也不太习惯开口道谢。尤其方才被人照见心底最狼狈的旧事,再让他说几句软话,恐怕比叫他再劈一次怒剑台还难。
姜扶微很体贴。
她先一步摆手:“不必谢。”
祁烈一怔。
姜扶微继续道:“你已经给了我一半金骨石,两清了。”
祁烈看着她,脸上的复杂神情竟被这句话硬生生冲散了几分。过了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依旧有些哑,却不像先前那样满是血腥气。
“你一直这么实在?”
姜扶微认真道:“看情况。”
凤羽在旁边补充:“多数时候都如此。尤其遇见值钱东西时。”
姜扶微没理它。
祁烈撑着断剑站起身。
他走向台心。
金骨石悬在断剑台中央,暗金色光芒一收一放,表面天然剑纹缓缓流转。幻境破后,它身上那股戾气淡了许多,锋锐仍在,却不再像方才断剑残意那般刮骨噬心。
祁烈抬剑。
一剑劈下。
金骨石应声裂成两半。
断口平整,暗金光芒从中一闪而过,随后各自收敛。祁烈收起其中一份,另一份则随手丢给姜扶微。
姜扶微连忙接住。
金骨石入手一沉。
很沉。
分明只半拳大小,却像压着一整座断剑台的余意。石面微凉,内里金气锋锐而清正,不似那些断剑残意里夹杂的怒、恨、血与戾。
这才是真正能补金气的东西。
她心头一喜,立刻将金骨石贴近腕脉,试着引一缕气息入体。
金气一入经脉,姜扶微便微微吸了一口气。
疼。
但这回的疼,与方才断剑残意入体不同。
断剑残意像生锈的细刃,带着血火和怨气,硬要割开她经脉。金骨石里的金气却像一枚新磨过的针,冷,直,利,却不乱。它从腕脉入,经手臂而上,一路刺得她骨缝发麻,却没有横冲直撞。
土气随之沉下。
金气本就需土承。
她体内土气这些日子虽没有如木、水、金那般得大机缘,却因灶灰、土墙符、阵眼和盘子一路打底,稳得很。此刻金骨石的锋锐一落,土气便像旧石台一样压住下方,让那缕金气不至于无根乱走。
水月珠在丹田旁散出清凉,护住神魂。
木气温和绕行,修补金气过处留下的细小刺痛。
火种被凤羽残火压住,不躁不乱。
姜扶微闭目调息。
她体内五行在这一刻清晰得前所未有。
火有源。
木有生。
土有稳。
水有润。
金有锋。
五行仍不能说圆融,却终于不再像刚修炼时那般,各自散乱、彼此不服。
金骨石的气息一点点沉入经脉,补强筋骨,也补足了她体内最缺的锋锐之力。她只觉骨节之间像被细细敲过一遍,酸疼之后,反倒多了一种更硬、更清醒的支撑。
丹田灵力轻轻一震。
那道原本近在眼前的炼气九层门槛,终于被金气一线刺破。
姜扶微睁眼时,断剑台上的风正从她衣袖间穿过。
炼气九层。
成了。
她从炼气六层入秘境,先得木灵露,补木气,入炼气七层;再得水月珠,补水气,成炼气八层;如今又得金骨石,金气立锋,炼气九层顺势而成。
若说入秘境前,她的五行还是东拼西凑的后厨班子,如今至少已经像一支勉强能排队干活的队伍。
虽然队伍很穷。
但队伍成形了。
凤羽绕着她看了一圈,语气有些复杂:“你这修为涨得倒快。”
姜扶微道:“是秘境给得合适。”
凤羽哼了一声:“也是你命硬。换个人这么吞金气,早被扎成筛子了。”
姜扶微摸了摸金骨石断面,心情很好:“说明金骨石与我有缘。”
凤羽冷笑:“你看见好东西都说有缘。”
“说明我缘分广。”
凤羽被她噎得别过头,不想说话。
祁烈收起自己的那半块金骨石后,沉默了很久。
怒剑台上的剑风吹过他的衣角,他站在一片断剑之间,背影仍旧带着少年人的瘦削,却比方才在幻境中稳了许多。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为何不劝我放下仇恨?”
姜扶微正在检查盘子裂缝。
闻言,她抬起头:“嗯?”
祁烈转过身,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血色,却已经不再烧得失控。
“很多人都这么劝过。”他说,“师门长辈说,仇恨伤身,怒意伤道。若执意以怒入剑,迟早反噬。”
姜扶微想了想:“他们说得也不算错。”
祁烈望着她。
“那你为何不说?”
姜扶微沉默片刻。
她把盘子收回袖中,指尖仍能摸到那道裂纹。想到回去之后又要找材料修补,她心里又小小疼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祁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