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才知道疼。”她道,“我一个旁观的,开口劝你不怒,未免太轻巧。”
祁烈怔住。
姜扶微继续道:“我没见过你见过的火,也没听过你听过的惨叫。若我站在旁边,说一句‘放下吧’,听起来很像我不用付钱,却劝你别心疼灵石。”
祁烈:“……”
凤羽:“……”
凤羽在旁边低声道:“你这比喻是不是太穷了点?”
姜扶微没有理它。
祁烈却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更真一点。
“你倒会说实话。”
姜扶微道:“问心秘境第一关说了,愿俗心真。”
凤羽幽幽道:“你现在已经把这四个字当免死金牌用了。”
姜扶微依旧假装没听见。
她望着怒剑台上那些断剑,声音稍缓。
“怒不是错。”她说,“有人害你满门,你若不怒,那才奇怪。怒能让你活到今日,也能让你的剑比旁人更狠。”
祁烈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姜扶微看向他:“只是怒可以拿来铸剑,别拿来烧心。”
剑风忽然低了些。
祁烈站在那里,像被这一句话钉住。
怒可以拿来铸剑,别拿来烧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铸剑……别烧心。”
姜扶微点头:“嗯。仇该报便报,债该讨便讨。只是讨完以后,你总得还剩点东西活下去。”
祁烈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越过姜扶微,看向怒剑台外渐渐散开的血雾。
也许他又看见了那座废村。
看见了地窖里的自己。
看见那个小孩满脸灰尘,抱着血衣,从火里爬出来,从此把余生都交给了恨。
许久后,祁烈慢慢收剑。
“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姜扶微没有再劝。
有些话,说一次便够了。
再多便像在给别人心口贴告示,不仅无用,还容易讨打。
怒剑台中央的赤黑光芒开始黯淡。
金骨石被取走后,断剑台似乎完成了这一轮试炼。插在台上的无数断剑也渐渐安静下来,有些断剑的锈迹剥落,化作细沙,有些残刃则轻轻震了震,像终于从一场长久的怒梦里醒来。
问心令在姜扶微衣襟里微微一亮。
前方青雾裂开,露出离开怒剑台的路。
凤羽松了一口气:“终于能走了。这地方风大,还削毛。”
它说完,又警惕地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撮歪毛。
姜扶微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绝对笑了。”
“我只是想到,凤凰少君让断剑台半招,实在气度不凡。”
凤羽立刻怒道:“姜扶微!”
祁烈看了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凤羽身上,停了一息。
凤羽立刻挺起胸膛,试图展示凤凰少君的威严。
可它现在毛被剑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还少了半根杂毛,怎么看都更像刚从灶房烟囱里滚出来的灵禽。
祁烈沉默片刻,竟没有问。
姜扶微觉得他很有修养。
于是她对祁烈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临走前,祁烈忽然道:“姜扶微。”
她回头。
祁烈道:“你若日后有事,可来剑坪寻我。”
姜扶微眼睛微微一亮:“免费吗?”
祁烈:“……”
凤羽闭上眼,不忍直视。
祁烈沉默了一会儿,道:“一次。”
姜扶微立刻笑得很真诚:“多谢祁师兄。”
祁烈像是不太适应她这般迅速的实用主义,握剑转身,耳根似乎有一点僵硬。
凤羽小声道:“你就不能把气氛留得高远一点?”
姜扶微道:“免费人情,不问白不问。”
“人家刚破心劫。”
“所以此时承诺比较真。”
凤羽彻底无话可说。
姜扶微踏下怒剑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赤黑石台上,祁烈还站在断剑之间。
少年身影挺直,手中断剑仍旧残破,却不再像一柄随时会把自己也烧断的剑。
姜扶微知道,他的仇还在。
他的怒也还在。
今日不过是在怒剑台上劈开了一道缝,远远谈不上真正走出来。
可有些话,已经埋下了。
许多年后,祁烈复仇成功,怒后空心,不知为何继续修剑时,大约还会想起这一日。
想起有人在怒剑台上对他说——
怒可以拿来铸剑,别拿来烧心。
而此刻的姜扶微并不知道那么远的事。
她只摸了摸袖中裂开的盘子,又摸了摸怀里的半块金骨石,心中盘算着出去之后得想法子补盘子,还要稳住炼气九层,顺便看看下一关有没有能补土气或火气的东西。
道理要悟。
材料要攒。
人情要记。
盘子要修。
修仙路,真是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