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瘴林越往深处,颜色越不像正经草木。
紫叶垂地,蓝花照眼,红藤缠在树干上,像一条条刚饮过血的蛇。空气里那股甜腻气也更重了些,吸进肺里,先是香,后是痒,再往后便像有一只细小虫子顺着经脉往里钻。
姜扶微将水月珠的清凉气压在心脉处,又以木气护住喉间,才勉强走得稳。
凤羽蹲在她肩头,刚被乌九音扎过一针,喷嚏是不打了,嘴却没闲着。
“这林子审美极差。”
姜扶微低声道:“你方才不是道过歉了?”
凤羽立刻道:“本君道歉的是不该说它花里胡哨,如今说它审美极差,乃是重新评价。”
姜扶微:“……”
乌九音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冷淡道:“再吸两口瘴气,你便不会评价了。”
凤羽立刻闭嘴。
林外那几名中毒弟子勉强压住毒后,竟也跟了上来。大约是觉得瘴源若不除,他们出去也不安心;又或是被乌九音收了药钱之后,不甘心什么都不看见。
只是他们走得离乌九音很远。
远得像乌九音不是刚救了他们的命,而是会随时把他们再毒回去。
乌九音对此毫不在意。
或者说,她早已习惯。
林深处,毒雾忽然散开一线。
前方立着一块黑青色石碑。
石碑半埋在藤蔓中,碑面爬满紫色苔痕,苔痕之间浮着一行淡淡的字。
【妖血入林,毒祸自生。】
那几名弟子一看见这行字,脸色立刻变了。
方才道过歉的那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骂,只是眼神里那点惊疑又浮上来。
另一人低声道:“秘境判词都这么写了……”
“妖血入林。”有人看向乌九音额侧的妖纹,声音发紧,“毒祸自生。”
乌九音站在石碑前,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她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些人。
可姜扶微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怒,也不是不痛,只是这种话听得太多,早已学会把所有反应压回骨头里。
凤羽在姜扶微肩头低声道:“这破石碑很会挑字。”
姜扶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石碑前,仰头看了半晌。
那行字确实很像判词。
字意冷硬,语气笃定,仿佛一落下,便把人定成了罪。
半妖入林,毒祸自生。
多方便。
毒瘴林中本有瘴气,本有毒草,本有误入者的不慎,可只要乌九音站在这里,一切便有了最省事的解释。
姜扶微忽然问:“谁写的?”
众人一愣。
那名弟子皱眉:“自然是秘境判词。”
姜扶微回头看他:“秘境写的,便一定是真?”
那人被她问得一噎。
姜扶微又道:“若秘境今日写我五行杂灵根无用,我是不是该当场自尽,省得浪费灵米?”
凤羽小声道:“这个例子晦气。”
姜扶微没理它。
那几名弟子脸色更难看了。
其中一人道:“这怎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姜扶微指了指石碑,“它写乌师姐是妖祸,你们便信。若它写我杂灵根无用,你们大约也会点头。若它写你们误采毒草是自己蠢,你们信不信?”
几人:“……”
他们显然不大愿意信最后一句。
凤羽在旁边嘀咕:“若秘境真写了,本君愿意信。”
姜扶微险些没绷住。
乌九音终于看了她一眼。
眼神仍冷,底下却有一点很细的波动。
姜扶微继续道:“毒瘴本就在林中。半妖入内,便叫妖祸;若人修误采毒草,是不是也该叫人祸?若灵禽乱闻瘴气打喷嚏,难道叫鸡祸?”
凤羽大怒:“姜扶微!”
乌九音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几个弟子却被她这话问得脸色青白交替。
石碑上的判词忽然一震。
紫苔下的字光亮起,像被这番话触怒。
林中毒瘴骤然翻涌。
淡紫雾气从四面八方卷来,草木枝叶无风摇晃,蓝花一朵朵张开,花心吐出细细毒丝。毒气、水气、木气混在一处,甜腻气味瞬间浓到令人头晕。
几名弟子惊呼后退。
乌九音抬手便要施针压瘴,却被一股毒风逼得袖口一颤。
姜扶微站在石碑前,没有退。
不是她不想退。
是她发现,退也未必退得出去。
瘴气已经将来路封死。问心令微微发光,淡紫色与青色交织,像是秘境并不打算让她们轻松离开。
凤羽急道:“你别硬撑!这毒气比方才重多了。”
姜扶微低声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那股毒气一贴近,便让她经脉发麻。水月珠的清凉被逼得一阵晃动,木气也被毒瘴牵得微微发涩。若是从前,她必定立刻屏息后退,只当毒气是碰不得的污秽。
可方才看过乌九音行针,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念头。
毒气不是不能用。
只是偏性太强。
用错伤人,用准救命。
她抬眼看向乌九音:“乌师姐,毒气怎么走,才不会伤心脉?”
乌九音眼神一变:“你想引毒入体?”
凤羽整只鸡都炸了:“姜扶微!”
姜扶微道:“不是引毒,是引一丝偏性灵气。”
凤羽怒道:“换个好听名字,它也是毒!”
乌九音盯着她:“经水月珠缓,借木气导,走腕脉,不入心肺。若有滞涩,立刻断。”
她说得极快,却没有拦。
因为她看出姜扶微不是逞强。
她是真的在看毒气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