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点头。
她以水月珠清气先护住神魂,又将木气沿腕脉铺开。丹田中的水气缓缓上行,像一条细溪,先接住外头那缕毒瘴之气。
毒气入脉的一瞬,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不是疼。
是麻。
像无数细小针脚在皮肤下爬,带着一种叫人极不舒服的甜腻凉意。若任由它往里钻,必会伤肺腑;若强行以火烧,又会激得毒气乱窜。
姜扶微咬住牙,按乌九音所说,不入心肺,只走腕脉。
水月珠先缓。
木气再导。
毒气被水气一冲,甜腻之意淡了些;又被木气一引,那股乱窜的偏性竟慢慢收束成一缕极细的青紫灵息。
那灵息不纯。
半青半紫,既带草木生机,又带瘴毒偏性,像一株开在毒雾里的草。
它落在水木交界处时,姜扶微丹田微微一震。
原本水气与木气虽都得过补益,却各有各的位置。水月珠偏清凉,木灵露偏生长,两者相生,却总隔着一层。如今这缕青紫灵息落下,竟像一根极细的线,将水木之间牵了起来。
水不再只是润。
木不再只是长。
二者之间,多了一点能容偏性、能转浊为用的生机。
姜扶微额角浮出细汗。
经脉仍麻,心神却越来越清。
炼气十层的灵力在体内细密流转,受这股青紫灵息一牵,炼气十一层的门槛竟微微松动。
凤羽看得心惊肉跳:“你这也能悟?”
姜扶微低声道:“我也没想到。”
她只是觉得,若毒气能救人,便不该只被当作污秽。
若半妖医修能治病,便不该只因血脉被定成妖祸。
同理,她的五行杂灵根,也不该只因驳杂便被判作无用。
石碑上的判词震得更厉害。
【妖血入林,毒祸自生】八个字明明灭灭,像还想压过她的质问。
姜扶微抬头,看着那行字,慢慢道:“毒祸是不是她生的,不该由你一句话定。”
她指向那片毒瘴林。
“是瘴草生毒,是误采中毒,是偏见误事,也是救人者被骂后不想再救。”
“这些合在一起,才是今日的祸。”
石碑轰然一震。
紫苔裂开一道缝。
乌九音忽然出手,银针三枚同时飞出,钉在石碑下方三处毒纹上。她声音冷冷的:“它的毒路乱了,压住左侧木纹。”
姜扶微立刻甩出阵钉,盘子虽裂,却仍撑开一瞬阵纹,将左侧翻涌的木毒压住。
凤羽吐出一缕残火,烧开最外层瘴气,嘴上还不忘骂:“破碑,写得一手烂字,还敢定罪!”
几名弟子站在后方,脸色羞惭又复杂。
方才被乌九音救过的少年忽然咬牙上前,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砸向石碑旁边的毒藤。
“我……我帮忙。”
他脸色仍白,手也抖,但到底动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终究也跟着出手。
乌九音没有看他们。
她只盯着石碑毒纹,银针一枚接一枚落下,逼得碑中毒气回流。
姜扶微体内青紫灵息随之稳定。
炼气十一层门槛虽未彻底跨过,却已开了一道细缝。
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杂”的理解又深了一点。
杂不是乱。
乱才是乱。
杂若有路,便能成用。
许久之后,石碑上那行判词终于一点点褪色。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被毒瘴与木气冲刷得模糊不清,再也没有方才那种一字定罪的冷硬。
毒林里的紫雾也淡了些。
问心令青光重新亮起。
乌九音收针,脸色有些白。
姜扶微也缓缓吐出一口气,垂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凤羽看她:“你还好?”
姜扶微点头:“还好。”
凤羽冷哼:“下次再引毒入体前,能不能先同本君商量?”
姜扶微想了想:“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商量也没用。”
凤羽:“……”
乌九音看向姜扶微,忽然问:“你不怕脏?”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缕青紫灵息已沉入经脉,留下极淡的麻意,却并不污浊。
她道:“有用便不脏。”
乌九音怔了怔。
姜扶微又补了一句:“当然,能卖钱就更不脏。”
凤羽闭上眼:“就知道你道味撑不过三句。”
乌九音却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先前明显些。
“你这个人,”她道,“很怪。”
姜扶微笑道:“乌师姐也不遑多让。”
毒瘴林深处的风终于动了。
被判词压住的草木轻轻摇晃,那些艳丽得过分的花草依旧有毒,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张牙舞爪。
它们只是生在这里。
毒也只是它们的一种活法。
谁定妖祸?
谁定污秽?
谁又能凭一句话,把一个人、一片林、一种血脉,钉死在石碑上?
姜扶微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至少今日这块破碑,没能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