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长老课后单独唤姜扶微过去时,姜扶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这种预感并不玄妙。
凡是先生讲完“诸位不可贪多”,又单独把某个看起来最像会贪多的人叫住,通常都不是什么“你骨骼清奇,老夫这里有一门绝世传承”的好事。
姜扶微抱着刚领到的筑基通修玉简,恭恭敬敬跟在长老身后。
凤羽缩在她袖中布袋里,小声道:“来了。”
姜扶微低声道:“闭嘴。”
凤羽不满:“本君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等会儿脸要更乖些。”
姜扶微:“……”
她觉得凤羽近来对她装乖的功力,已经有了十分不必要的信任。
明微长老的院子在讲堂后侧,不大,却很清静。
院中有一株老桂,枝叶疏朗,树下摆着石桌,桌上放着几枚玉简与一盏清茶。风一过,桂叶轻响,灵气比杂修院偏院浓些,却并不逼人,像温水慢慢润过经脉。
姜扶微站在石桌前,规规矩矩行礼。
“弟子姜扶微,见过长老。”
明微长老抬手:“不必拘礼,坐。”
姜扶微坐下,只坐半边。
这是她从灵厨院养出的习惯。随时可起身,随时可退,若对面忽然说“去把那锅洗了”,也不至于动作太慢。
明微长老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些什么,却只温和道:“你是此次问心秘境后筑基的弟子?”
“是。”
“入境前炼气六层,出境后炼气大圆满,之后自行筑基?”
姜扶微垂眸:“弟子侥幸。”
袖中凤羽发出极轻一声冷笑。
侥幸。
这两个字若能说完一整场筑基,那它掉的毛大约都白掉了。
明微长老并未追问细节,只道:“将灵力运转一周。”
姜扶微心里轻轻一顿。
她知道躲不过。
筑基之后,灵海气象很难完全遮掩。她此前未急着去执事堂登记,便是怕有人细看。可如今入了内门,长老问询新弟子根基,本就合情合理。
她没有推辞。
五行灵力自丹田中缓缓运起。
木如青丝,水如月影,火若红线,金似细砂,土为沉石。五色灵光在经脉里走得不快,却各有位置。对姜扶微自己而言,这已比筑基当夜那五家铺子打架的景象体面太多。
可落在外人眼中,便未必如此。
明微长老掌心浮起一枚清白测灵珠。
珠光照过姜扶微周身,在她身后映出一片浅浅五色灵海虚影。
那灵海不似单灵根弟子那般清澈纯粹,也不像双灵根弟子那样主次分明。它五色交错,明暗相杂,像一盏清水里落了五色颜料。
虽未混成泥色,却也绝称不上清明。
明微长老静静看了许久。
姜扶微垂首不语。
袖中凤羽倒是先不满起来,小声嘀咕:“看什么看,五色多好看。”
姜扶微用指尖轻轻按住布袋口。
明微长老收回测灵珠,叹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重。
也没有嫌弃。
只是带着一种阅人许多之后的惋惜。
“心思灵巧,道基也稳。”他道,“只是太杂。”
姜扶微低头:“弟子愚钝。”
明微长老摇头:“你不是愚钝。能以五行杂灵根筑基,且五行未冲毁经脉,足见你在灵气调度上颇有天分。若换作寻常杂灵根弟子,强行五行筑基,十有八九灵海不成,反伤丹田。”
姜扶微很认真地听着。
她听得出来,明微长老没有恶意。
甚至是在认真替她看路。
“可你这道基,五行俱在,偏又无一行真正为主。筑基初期尚可,往后修至筑基中后期,灵海渐深,诸气相争之势会愈发明显。若不尽早定下一条主脉,日后结丹时,丹象难定,恐怕要吃大苦头。”
姜扶微轻声道:“请长老指点。”
明微长老取出两枚玉简,放在桌上。
“依老夫看来,你体内火土二气相对稳些。火虽不算盛,却有上品火息引过;土气厚,能承五行。若你以火土为主,辅修一点阵术,将五行折杂之势压住,未必不能走稳。”
姜扶微心头微微一动。
明微长老竟看出了她火中有异。
幸好凤羽残火已被五行折光盘与筑基灵海遮了一层,不至于显出凤凰气息。
明微长老继续道:“此为火蛇术进阶玉简,此为厚土诀初篇。你可先修此二门。阵术可作辅,能帮你稳灵路。至于符、丹、杂器,暂且放一放。”
他说得很温和。
越温和,越叫人不好反驳。
“符道耗心,丹道耗材,器道更耗灵材与火候。你如今根基虽成,却不宜处处分神。五行杂灵根本就修得艰难,若再把心力散于太多法门,只怕误了最要紧的修为。”
姜扶微听完,垂首应道:“弟子谨记。”
态度好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明微长老看着她,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又道:“你能从外门走到今日,不易。越是不易,越该惜力。修行不是一时聪明,而是长久耐心。许多人初入筑基,觉得自己精力充沛,什么都想学,十年后回头,才知那些旁枝最费年岁。”
姜扶微道:“弟子明白。”
明微长老点头,神色稍缓。
“去吧。三月后,老夫会再看你火土二术进境。”
姜扶微接过两枚玉简,再行一礼:“多谢长老。”
离开长老院时,天色已近午后。
山风从桂树枝头吹过,带来一缕淡淡清香。姜扶微沿石阶往杂修院走,怀中放着明微长老借她的玉简,袖中凤羽终于忍不住钻出脑袋。
“你方才答得可真乖。”
姜扶微道:“长老说得有道理。”
凤羽冷笑:“有道理是一回事,合不合你,又是另一回事。”
姜扶微没有反驳。
她确实明白。
火土为主,阵术为辅。
这条路稳。
稳得像明微长老院中那盏温茶,不急不躁,循序渐进。若她身后有家族供养,有师门专门替她配丹,有执事定期替她修法器,有人帮她画符、炼阵、补灵材,那她或许真能只修火土,慢慢深耕。
可她没有。
她只有一间内门偏院,一只嘴毒凤羽,一只啄灵砂的小铜鸟,一只会打嗝的五行折光盘,还有一堆看起来值钱但暂时不能轻易拿出去卖的秘境所得。
火土主修听着稳,可丹药要自己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