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决定开课,是在姜扶微连续第七日早出晚归之后。
彼时天色将晚,偏院窗边一线残阳落在歪脖子松上,姜扶微正坐在桌前,把白日术法坪听来的火蛇术要点,同丹房里记下的丹火走向一一对照。
桌上摊着术法玉简、残符注解、低阶阵图,还有一张被她拆到只剩半边的废引火符。
五行折光盘安静躺在桌角,盘面五色暗纹缓缓流转。小铜鸟蹲在旁边,对着一粒不许吃的灵砂渣发呆。凤羽则趴在窗台上,晒了半日太阳,原本懒得说话,直到听见姜扶微第十三次低声念“火气转折需缓,不可直冲”。
它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姜扶微。”
“嗯?”
“你今日火蛇术还是不顺。”
姜扶微笔尖一停,抬头看它:“你不是说你只是随便听了两句?”
凤羽昂首,尾羽新长出的一小截在夕光里微微一晃,很努力地显出几分凤凰气象。
“本君何等眼力,随便听两句,已胜你听一日。”
姜扶微看着它那副神情,慢慢放下笔。
“所以少君有何高见?”
凤羽等的就是这句话。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桌边踱了两步,咳了一声,郑重道:“本君思量多日,觉得你虽资质驳杂,悟性尚可,尤其在抠门一道上颇有天赋,若无人指点控火,实在可惜。”
姜扶微眼神微动:“然后?”
“故本君决定,”凤羽抬起翅膀,在桌上轻轻一拍,“开设凤凰控火小课。”
姜扶微沉默片刻。
“收费吗?”
凤羽显然早有准备:“自然。每次授课收一枚灵米团。若要点评术法,另加半枚。若涉及凤凰族秘传控火真义,则视难度另行计价。”
姜扶微看着它。
凤羽也看着她。
一人一鸡对视许久。
姜扶微诚恳道:“少君,你是不是最近灵米吃少了?”
凤羽大怒:“本君这是传道授业!你去内门术法坪听课,难道不交贡献点?去丹房观摩,难道不欠人情?到本君这里,便连一枚灵米团都舍不得?”
姜扶微很想说,术法坪那是宗门安排,丹房观摩她也只是在边角蹭听,严格来说并未额外交费。
但她看了看凤羽。
它尾羽尚未完全长齐,前些日子为了她筑基压火,残魂消耗极大。嘴上日日说自己是凤凰少君,不需要养,实际看见灵米团时眼睛比小铜鸟看见灵砂还亮。
姜扶微叹了口气。
“先上一课。若有用,再谈续费。”
凤羽立刻道:“先付。”
姜扶微:“……”
不愧是和她待久了。
防赖账的意识很强。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灵米团,放到桌上。
凤羽用爪子拨到自己面前,神情顿时庄严许多。
“今日第一课,讲控火根本。”
姜扶微坐直了些。
凤羽虽不靠谱,可它到底是凤凰残魂。哪怕如今困在野鸡身里,毛也没长齐,对火气的本能仍远胜寻常修士。姜扶微这些日子火蛇术练得总不够顺,若能从它这里听出一点门道,一枚灵米团也不算亏。
当然,只要别收费太高。
凤羽闭上眼,像在追忆什么极久远的东西。
“凤凰控火,不在火强,而在火听。火随羽息,焰听神骨。心若栖梧,火自归巢。神若照羽,万焰成翎。”
姜扶微认真听了三句。
然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少君。”
“何事?”
“能说人话吗?”
凤羽睁眼,怒道:“这是凤凰族旧语!寻常人听不懂,正说明其高深。”
姜扶微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火随羽息——疑似与呼吸有关。焰听神骨——暂不明。心若栖梧——可能需定心。万焰成翎——过于抽象。
凤羽凑过去一看,险些气得把灵米团踢翻。
“什么叫过于抽象?”
姜扶微道:“不是说你讲得不好,是我境界低,理解不了。”
凤羽眯起眼:“你这话听着像恭维,细品却很刺耳。”
姜扶微笑得很温和:“少君多心。”
凤羽决定不与学生一般见识。
它跳到桌中央,昂首道:“看好了。”
说罢,它张口吐出一缕金红残火。
那火很细,约莫只有发丝粗,却比姜扶微的筑基灵火更凝练。火光在桌面上轻轻一转,像一条细小金蛇,顺着凤羽呼吸起伏,绕过一枚灵米团,又贴着废符边缘掠过。
姜扶微眼睛亮了。
这火势并不大,却极灵活。
它不是被死死束成一线,而是随着凤羽吐息微微舒展。火向前时,先顺着原本的势走,待要转弯时,并非猛地折回,而是在转折前先缓半息,再轻轻偏开。
她看明白了一点。
凤羽控火,不是强行命令火往何处去。
而是先让它走,再在它将要走过头之前,换一道更合适的路。
可姜扶微刚要开口,凤羽那缕残火忽然抖了一下。
大约是它野鸡身太弱,残魂又还没养回来,一口气没续稳,那缕金红火尾猛地偏向旁侧。
桌上新买的符纸就在旁边。
姜扶微脸色一变,抬手便以水气一引,险险把符纸拖开半寸。
火尾擦过桌角,烧出一道黑痕。
符纸没烧着。
但她袖口被燎了一点。
凤羽僵住。
姜扶微低头看着袖口焦痕,又看向它。
凤羽迅速收火,神情镇定,仿佛方才差点烧了符纸的不是它。
“这是反面示范。”
姜扶微慢慢道:“少君教学,竟如此周全。”
凤羽昂首:“自然。”
姜扶微道:“那符纸若烧了,算教学损耗还是少君赔偿?”
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