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焕确实很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凭空来的。
他出身小修族,自幼虽不算被捧在掌心里养大,却也有长辈指点火法,有族中供给符纸丹药。比不上那些天灵根、单灵根的天之骄子,却远比姜扶微这种从灵厨院锅灰里爬出来的筑基修士规整得多。
他的火刃,明亮、笔直、干净。
一看便是正经火修路数。
姜扶微看着那道火刃划破演武场上空,心中很诚恳地想:真好看。
然后她抬手筑了一面土墙。
土墙不高,也不厚,颜色灰扑扑的,像灵厨院灶台下铲出来的旧灰,半点没有内门筑基弟子该有的威风。
第一道火刃撞上土墙,轰然炸开。
土墙裂了一半。
第二道火刃紧随其后,将剩下半面土墙劈得粉碎。
姜扶微顺势后退,袖口轻轻一偏,让第三道火刃擦着衣袖过去。
火光一掠。
她袖角立刻焦了一片。
凤羽在灵兽席上猛地站了起来。
那袖子它认得。
前两日姜扶微才缝过。
缝的时候还念叨过一句“内门弟子服不便宜,能补就不换”。
如今说烧就烧了。
这不是斗法。
这是烧钱。
凤羽气得爪子几乎抓进木架里,旁边那只黑羽鹰默默又往边上挪了半寸。
场边几名弟子见状,果然低低笑了起来。
“她这土墙术也太薄了。”
“听说她在内门日日旁听,符、阵、丹、术都沾手,结果斗法还是外门那点小手段。”
“筑基虽成,根基不纯,到底差些。”
“齐焕师兄让着她呢。”
姜扶微听得清楚。
筑基之后,她灵识比从前敏锐许多。演武场边谁在笑,谁在叹,谁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她不必刻意听,也能捕捉到一两句。
她面上却没有变化。
只是低头看了看焦掉的袖角,心中默默记下:此战成本,衣袖修补一次。
齐焕也看见了那片焦痕。
他心中越发笃定。
这位姜师妹能在问心秘境之后筑基,或许确有几分机缘与聪明,可斗法终究不是拆废符、补破盘。火法要纯,术路要正,灵力要厚。她学得太杂,临场便显出短板。
“师妹小心。”
齐焕提醒了一句,身形却已往前压来。
他掌心火光连闪,三道火刃前后排开,火势明亮,逼得姜扶微不得不退。
她退得很快。
看上去甚至有些慌乱。
第一步退向左后方,似乎是想避开正面火势。
第二步又退回右侧,像是发现左边被封,不得不临时改路。
第三步踩得略重,地面一点土气浮起,却很快被火刃余温烧散。
场边有人摇头。
“乱了。”
齐焕也是这么想的。
他火刃连发,逼近三丈之内。火灵气在他掌心越聚越亮,眼中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他并非真想伤人。
可胜便要胜得漂亮。
尤其是对上一个被人议论了许久的“贪多杂修”,若他只草草赢下,反倒显不出自己火法根基。
姜扶微又退一步。
袖中五行折光盘轻轻一转。
旧符纸压住盘面灵光,五色暗纹没有外露,只在她袖底微微发热。日光落在演武场上,被折光盘折偏了极细的一线。
她的身影偏了半尺。
半尺。
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齐焕的火刃却正好落空。
火刃擦着她肩侧飞过,看似险之又险,实际只烧到一点虚影。
姜扶微脚下不停,仍旧退。
她退一步,折光盘便轻轻一转。
火刃落点一次次偏开半寸到半尺。
每一次都像她运气好,堪堪避过。
场边弟子看得只觉她狼狈。
齐焕看得则更自信。
他觉得姜扶微已经完全被自己的火势压住,只是在凭身法和一点微末土气勉强拖延。
凤羽在灵兽席上看得眼睛发直。
它起初还在心疼袖口,后来渐渐看明白了。
姜扶微哪里是退?
她是在量场。
每一步落点,都在试齐焕火刃的速度、角度和习惯。每一次看似险避,都在让齐焕相信自己判断无误。
她把自己装成一只快被火赶进角落的兔子。
偏偏那只兔子袖中藏了只会折光、会打嗝、还越来越不正经的盘子。
凤羽忽然不气了。
它甚至有点想笑。
齐焕还不知道。
齐焕已经压到近前。
火刃接连落下,石坪上被烧出数道浅痕。姜扶微的退路看似越来越窄,再退几步,便会靠近演武场边界。
齐焕道:“姜师妹,认输不丢人。”
姜扶微抬眼,面上微微发白,仍笑得温顺。
“师兄火法精纯,我再试一试。”
她说完,忽然取出一张符。
场边有人看见,立刻道:“她要用符了。”
“这时候用火符?齐焕师兄可是火灵根。”
“不是火符,是水雾符。”
那张符纸并不新。
符角略旧,符线也有两处补痕。
若是内门符修弟子看见,大约会皱眉,觉得这种符扔到废纸篓里也不冤。
可姜扶微很喜欢。
旧符便宜。
便宜且能用。
她指尖灵力一送,水雾符轻轻一颤,薄雾从符中散开,沿着地面往四周漫去。
雾很淡。
若在空旷山野里,几乎眨眼便散。
可演武场边有阵柱压着余波,火刃又刚刚烧过地面,热气蒸腾,薄雾一出,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息。
一息。
够了。
姜扶微袖中五行折光盘再转。
雾气里的光被轻轻折开,变成两层影子。
左侧一道,略清。
右侧一道,略淡。
而她真正的身形,藏在右侧偏后半尺处。
齐焕眉头一皱。
薄雾不厚,照理说藏不住人。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的姜扶微像被雾光分成了两层。左边那道影子更像真身,手中还凝着一点火光;右边那道则淡得多,像水雾折出的虚影。
他几乎没有犹豫。
两道火刃先后斩向左侧。
火光破雾。
左侧影子应声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