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条红色幔帐垂落,在幽暗石窟中鬼魅般飘荡。水滴间或落下的滴答声拉出清脆回响。
岩壁上,青铜灯盏火光昏黄,穿透幔帐后散出暗红亮光,却依旧遮不住石台边站着那人面上的惨白。
喻江恒再上一阶石梯,他身前是整块黑石凿出的硕大石台,石台一周摆着共计三十六盏长明灯,现只余一盏火苗如豆,静静燃着。其后一只香炉,四根细香青烟袅袅,浓厚檀香气直钻鼻底。
香炉之后又起高台,台上有蒲团,蒲团上端坐一人,更确切说,是一人的尸体。
“恒儿,你该跪上一跪才是。”
幔帐后转出喻文胜的身影,他抬手轻轻拂过端坐蒲团,身着紫绶仙衣的道人尸身肩头。
那道人头戴五老冠,双目半阖,面色灰败。紫袍纹样稍有褪色,只灯火晃动时偶泛暗金光芒,腰束半旧玉扣丝绦。双手指骨干瘦,泛着青灰。左手掐太极印,右手结三清诀。
喻文胜眼中流露半分怜惜与不舍,向木然抬眼望过来的喻江恒道:“这是你的嫡母。”
喻江恒面露不忍,喉头滚了两滚,声音干涩,只问道:“她就是官山道长的师妹,是么?”
喻文胜的手从尸身肩头挪过,又摸到石台边沿,眼皮抬了抬,“看来那道士和你们说了不少,是不是还告诉你说是我害死了玉念?”
喻江恒未答,但面上一闪而过的纠结到底是没逃过喻文胜那双眼,喻文胜叹了口气,收手背负身后,从石阶上踱步至喻江恒身侧,与他相对着比肩而立,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爹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依旧没有回应,喻文胜的声音中透出半点疲惫,在空旷石洞中闷闷回响,“既然你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喻江恒转头看他,眼中情绪万千。
“我想他们一定也告诉你了,你并不是我的孩子。”喻文胜目光晦涩深远,似在从记忆深处挖出埋藏的秘密。
“他们...说得没错,你是我捡回来的。”
饶是早已从官山道人口中听说过,此时听喻文胜亲口承认,喻江恒还是禁不住垂下眼帘,眼角发涩,似有许多想问,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多余。
“十六年前,玉念卜卦算出在两百里外的寿殷村会有一名婴孩伴随异象降世,日后会与我有帮助。于是我便寻着指引找了过去,竟当真在一座废弃道观的神像下找到了你。”
“那时你才这么点小...”喻文胜双手抬起,比划了一下,面上神色似都柔和几分,再徐徐说道:“我当时寻遍了周遭村落,皆无人知晓你的身世来历,于是我便将你抱回了喻家,给你取了名字。”
喻江恒双手垂在身侧,慢慢紧握成拳,嘴唇嗫嚅,半晌才断续说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喻文胜憾然一叹,“原本我是想着弄清楚之后再告诉你,可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派人前往那处道观,皆是无功而返。”
“那...为何现在告诉我?”
“因为...”喻文胜转身轻点石台,释怀一笑,“等那最后一盏长明灯熄灭,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什...为什么?”喻江恒瞳孔一缩,只觉胸闷难忍,“到底是怎么回事?”
喻文胜复又叹气,深深望向高台上的尸身,“爹这一族的人皆短寿,十六年前,我就该死了,是玉念她...用自己的命换我又活了这么多年。”
“这么说...”喻江恒眉头微蹙,语带惊诧,“这个祭台其实是出自这位道长的手笔么?”
几不可察点了下头,喻文胜怆然道:“当年我将你接回来时玉念便不见了,我遍寻各处皆找不见,直到七日后她托梦让我来此处,我才知晓她倾尽自身修为,甚至不惜放弃入轮回,以自身为阵眼布下了此阵...只为让我能继续苟活...”
喻文胜语气愈加悲凉,似要说不下去,“她太傻了……我本想将她入土为安,可奈何我无论如何也破不了这阵,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以血肉为祭持续运转...”他眼中隐隐有泪,“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玉念,对不起那些被周管家残害的人,更...对不起你。”
“恒儿...”喻文胜微微俯身扣住喻江恒的肩头,“我同你讲这些,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开脱,只是这个秘密压在心里太久了,我实在...”
他声音梗住,喻江恒也忍不住吸了下鼻子,“爹...”
喻文胜闻言,眼中腾起些光彩来,“现在你竟还愿意叫我一声爹么!”
喻江恒攥了下拳,“无论如何,您毕竟都养了我这么多年...”他吸口气,艰难问道:“您刚才说喻家人短寿,那阿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