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县的大雨下了一整天,从哗哗的连天雨幕,到最后的淅沥小雨。日暮的天光从几片残余雨云的缝隙里漏出,于檐角摇摇欲坠的水珠折出十字亮光,洒落满地金红,屋披金甲,人泛红光。
家家户户从紧闭一日的屋内走出,见惯了这晚霞盛景,只叹天公不作美,白废了光景,耽误了地里的庄稼活。借着残阳,妇女拎着竹篾快步去自家田里摘些萝卜青菜以备晚饭,汉子们撸起袖子,或灶台后生火,或院中编着竹筐。被雨拦了整日的孩童嬉笑冲出房门,三五成群,在连片的水洼里踏过,溅起朵朵水晶般透亮的水花。
日子好像没有任何的变化,街头匆匆走过的人群,竟无一人觉着那坐落正街,红墙灰瓦,大气恢弘的府邸有何奇怪之处。
高悬门楣的‘季府’牌匾已然歪斜,摇摇欲坠,铜制门环上遍布暗绿锈色,门槛处积了灰,显然已许久未有人来拜访。就好像这家人业已搬迁。
而城中另一处同样大气的府邸也已没落,喻府的下人们自睡梦中醒来时,满眼不舍地互相道别,他们被告知喻家生意失败,家主为躲债,丢下一堆烂摊子自己跑了。如今府邸将被变卖,下人们也都尽数遣散。
陆无咎给每人递上一贯钱,下人们惊喜不已,欢天喜地拜谢后陆续离开。
整座府邸冷清空旷,官山肚子咕咕直叫,翻遍厨房找到两块烙的菜饼,蹲在廊下一口口啃,直噎得又抻脖子又捶胸。
“你当真不去看看?”官山含糊不清地侧头瞟了一眼再度神游天外的陆无咎。“喻小少爷瞧着状态可不太好。”
陆无咎仰头眯眼没吭声。官山当他是没听清,艰难咽下菜饼又咬准字句问了一遍,“喻小少爷醒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偏房里,不见人也不说话,你就不怕他想不开?”
“这么硬的饼也堵不住你的嘴?”陆无咎侧头睁眼,用余光瞥向官山,“他若是想不开,何必跟着回来,那处吊脚楼挺高,跳下去准有勾魂的阴差来接。”
“话不能这么说。”官山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撑着膝盖站起身,“他那会要真跳了,就算你当真是铁石心肠见死不救,本道长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想寻死定是行不通的,可眼下这不是没在跟前瞧着么?毕竟出了这么多的事,别说他了,你都快变成霜打的茄子了,更别提人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陆无咎滞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又转头望天,像要把那天瞧出个窟窿来。
“唉,完咯。”被晾在一边的官山痛心摇首,自言自语,“从神仙打回凡人,受的刺激太大,连性子都变了。”
说完转身伸了个懒腰,官山打了个哈欠道:“折腾这一回,我一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得寻张大床好好躺躺,你自己慢慢惆怅吧,我就不陪你在这当门神了。”
脚步声渐远,陆无咎从最后一抹余辉上收回视线,眼珠子转不动一般缓慢往一处紧闭的门扉上斜,定住,又迅速移开。
提着灯笼拐过长廊,陆无咎立在厨房门前时,心头不免感慨,不久之前他也提着灯笼来过这里。可这次,虚掩的房门里面没有摇曳的烛火,也没有那个喝凉水啃冷馒头的少年。
洗菜切菜,起锅生火,安静院落起升起独属人间的烟火气。
陆无咎将热腾腾的菜汤与新烙好的肉饼端至偏房外,张了张嘴,终化作一声叹和简短一句话,“我做了些吃食放在门外,你...记得吃。三小姐那边我也送去了,不用担心。”
屋内未掌灯,静得吓人,陆无咎站了许久,抬手数次又收回。在他转身之际,屋内有声响起,“有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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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屋顶不太适合躺着看星星或者睡觉。陆无咎换了个姿势翻身坐起,腰酸背痛。
喻府的空房不算少,能睡人的却不多,喻江恒的院子烧了,换到了偏房。官山又占去了最大的客房,至于周管家与喻文胜的房间...想想还是算了。再有便是他之前住的那处...陆无咎又嫌太远懒得跑,索性最后爬梯子上了房顶,视野开阔,月明星稀,胜在...空气挺好。
不多时,偏房的灯亮起,门吱呀一声开了,喻江恒垂首望了盘中的热汤与肉饼片刻,端回了房。
陆无咎枕臂又躺下,深吸口潮乎乎的夜风,本只做小憩片刻的打算,却一入黑沉。
“咯吱...”“咔嚓...”“哗啦啦...”
“唔哇!”
接连一串声响在耳畔响起,陆无咎眉头微蹙,在紧接着的惊呼声中,他未经思考伸手,握紧,再拉人入怀。
手中一热,前胸撞进一颗毛茸茸的头,陆无咎喉间微涩,探向怀中人脑后的右手硬生生收回,向下撑住屋脊,躬身翻滚半周,后背重重砸碎数张瓦片,才止了两人下滑的趋势。
陆无咎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半声没吭,只闷闷一咳,松开揽住喻江恒的手,扶人坐好后他再一个翻身,坐到了转角的屋脊上。
“你...这么晚了,小公子怎么不在房中睡觉?”陆无咎垂眼瞧着脚边上碎成四瓣的瓦片平复心绪,十分后悔方才没把檐下的梯子给掀了。
两人离着八丈远,陆无咎问完话后半天没听着回应,忍不住清了下嗓子,眼珠子滑到眼角偷瞄一眼,正被喻江恒逮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