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的长风穿廊而过,卷走了殿内残留的酒气与紧绷的寒意。
沈砚辞步下白玉阶,玄色衣袍边角扫过层层石阶,不带半分留恋。身后百官三三两两散去,低声细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来,细碎又忌惮,没人再敢明目张胆非议半句。
方才殿上一剑斩碎的不止是一张案几,更是京中文官根深蒂固的礼法偏见。
林策紧随其后,压着心头激荡,低声道:“将军,今日李御史公然寻衅,属实欺人太甚!只是您今日殿前动剑,终究落了话柄,那群文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跟着沈砚辞征战数年,见惯了沙场明刀明枪,最是看不惯朝堂这群只会搬弄口舌、空谈礼法的文臣。北境万千将士埋骨黄沙之时,这些人安居京城锦衣玉食,如今反倒站在道德高处指手画脚,实在令人不齿。
沈砚辞步履未停,眸光淡扫前方开阔的宫道,声音清泠,带着久经战事的沉稳笃定:“无妨。我手握兵权,立赫赫战功,便是最大的底气。与其处处隐忍,被人步步拿捏,不如一次立威,让所有人都清楚,我沈砚辞,从不受无端折辱。”
她太懂京城的规矩。
这里从不是凭功劳论高低的地方,只会拿捏你的软肋,撕扯你的短处。她是女子,是异姓将军,是手握重兵的外人,这三条,足以让满朝文武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横竖都是忌惮非议,倒不如锋芒尽露,让人敬畏远胜让人轻视。
至于所谓的殿前失仪、锋芒太露,她从未放在心上。沙场生死往复,刀口舔血之时,从无人跟她讲过半分规矩礼法。
“那太傅方才之言……”林策犹有顾虑,“谢太傅执掌文衡,统领文官集团,方才他全程沉默,如今又出言警示,怕是早已将您视作制衡的对头。”
提及谢清徽,沈砚辞眸色微沉。
那人是京中最顶级的猎手,端坐朝堂中心,看似温润无为、清冷疏离,实则俯瞰全局,算尽人心。满殿百官喧嚣忌惮,唯有他波澜不惊,一句锋芒太露易折,听似提点,实则是最精准的敲打。
他在提醒她,这里是京城,是文臣掌权的朝堂,不是任由她肆意杀伐的北境荒原。
“他是朝臣之首,我是归京武将,文武本就制衡对立。”沈砚辞语气平静,“他忌惮我的兵权,我戒备他的权术,本就是各取立场,无需意外。往后朝堂交集,小心应对便是。”
二人一路出宫,车马早已在宫门之外等候。
辞别值守禁军,坐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驶向镇北将军府。
沈砚辞回京那日暂居别院,今日接风宴过后,才算正式归府。
将军府坐落于京城西城静谧之地,是先帝亲赐府邸,十年荣光赫赫,曾是京城人人艳羡的将门府邸。可自父兄战死北境,沈家男丁尽陨,府中便日渐萧条,无人打理,渐渐被世人淡忘。
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斑驳的门扉、褪色的府牌,落满薄尘,两侧石狮子历经风雨,眉眼肃穆,却掩不住满目沉寂。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未曾踏足这里。
昔日满堂热闹、仆从林立的将军府,如今只剩满目冷清,草木荒芜,一派人去楼空的萧瑟。
沈砚辞缓步下车,立于府门前,抬眸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匾额,心头积着一层沉沉的寒意。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藏着她年少无忧的岁月,也埋着沈家满门的血泪遗憾。
“将军,府中旧仆仅剩三人,早已清扫完毕,等候您归来。”林策低声回禀。
沈砚辞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府中。
庭院幽深,青苔爬满石阶,两侧花木无人修剪,肆意生长,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风穿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寂静得只剩风声,冷清得让人心底发寒。
正厅桌椅蒙着一层薄尘,陈设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整齐规整,却无半分烟火气。厅堂正中央,悬挂着先帝亲赐的忠勇牌匾,字迹铿锵,历经数年,依旧熠熠生辉,无声诉说着沈家往日的荣光。
□□光犹在,故人已逝。
沈砚辞缓步走入正厅,抬手轻轻抚过牌匾边缘,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心口微微发紧,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父亲一生镇守边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兄长年少从军,追随父辈左右,最终埋骨北境。沈家世代忠良,换来的不是一世安稳,而是满门孤绝。
她年少不懂朝堂险恶,只听父兄教诲,忠君报国,守土安民。直到亲眼看见亲人血染黄沙,才彻底明白——沙场拼死护国,未必能换来朝堂善待,忠心赤胆,终究抵不过权臣猜忌、党同伐异。
“将军。”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老管家沈忠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来,眼眶泛红,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的少女,几度哽咽失语。
他看着沈砚辞长大,亲眼看着沈家覆灭,看着年少娇俏的大小姐褪去红妆、奔赴沙场,如今再见,昔日天真少女早已蜕变成杀伐四方的铁血将军,满身风霜,满眼疏离。
“我回来了。”沈砚辞收回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温和了几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忠连连点头,老泪纵横,“老奴日日守着这座府邸,就盼着将军平安归来。总算……总算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