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那日午后,天光大盛,却吹不散京城里悄然蔓延的阴翳。
沈砚辞卸去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衫,端坐书房案前。窗外梧桐叶被风拂得簌簌作响,屋内静谧无声,唯有她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兵符玉佩,微凉的触感堪堪稳住心神。
这枚玉佩伴随她征战五年,是北境将士的信物,也是她立足朝堂唯一的底气。谢清徽的提点犹在耳畔,通透犀利,戳破了她所有的侥幸。
朝堂从不是快意恩仇的沙场,硬碰硬的锋芒,终究敌不过藏在暗处的唇枪舌剑、人心算计。
林策推门而入,面色沉凝,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将军,属下查到了。今日散朝之后,京城各处流言四起,内容尽数是诋毁您的话。”
他手中捧着一叠收集来的市井传言,字字句句,不堪入目。原本百姓感念的戍边英雄,不过半日光景,就被传成了祸乱朝纲、恃功跋扈的悍将。
沈砚辞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并无半分意外。
早朝她险胜一局,压下文官的问责,丞相一党吃瘪受挫,必然不会忍气吞声。明面上的追责行不通,便换暗处的阴私手段,散播流言、污她名声,是朝堂小人最惯用、也最卑劣的伎俩。
“说什么了。”她语气清淡,仿若事不关己。
林策咬牙,沉声复述:“市井传言,您性情暴戾,嗜杀无度,在北境常年滥杀兵士百姓,所谓战功,皆是堆砌无辜人命而来;还说您野心勃勃,不甘为臣,借战功笼络军心,意图拥兵自重,窥探皇权;最离谱的是,有人刻意散播谣言,说您常年男装混迹军中,行事无状,心性扭曲,不堪为大靖将军。”
句句诛心,字字蚀骨。
不弹劾兵权,不追责朝规,只从心性、品行、名声下手。
流言最是无根无据,却最容易蛊惑人心。百姓不明朝堂博弈,只信市井传闻,日积月累,她沈砚辞忠良护国的名声,便会被彻底腐蚀殆尽。届时无需朝臣发难,民心尽失的她,自会站不住脚。
“手段倒是拙劣又阴毒。”沈砚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寒,“明棋下不过,便只会玩这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伎俩。”
沙场对决,生死各凭本事,坦荡磊落。可京城权贵的算计,永远藏在暗处,伤人于无形,让人防不胜防。
“将军,要不要属下即刻派人追查源头,封锁所有流言,捉拿散播谣言之人?”林策沉声请命,眼底满是愤懑。
这些人不敢直面沙场浴血的功臣,只会躲在背后搬弄是非,实在龌龊。
沈砚辞微微摇头,语气沉稳:“不必。”
“如今流言刚起,遍布全城,无迹可寻。仓促镇压,反倒落得个心虚堵口、把持舆论的把柄,让他们借机再掀风浪。”
她看得通透。
丞相一党本就等着她过激处置,好顺势弹劾她残害言路、跋扈专权。她一旦动手,便是自授把柄,前功尽弃。
林策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可任由流言蔓延,不出几日,满城百姓都会被误导,您的名声……”
“名声是战功挣来的,从不是流言毁去的。”沈砚辞抬眸,眸光清亮坚定,“我戍守北境三载,护千万边境百姓安宁,数万将士随我浴血沙场,我的功过,轮不到京城宵小肆意篡改。”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话音落定,眼底藏着沉静的算计。对方费尽心机散播流言,必然不止于此,后续定然还有后手。此刻隐忍,只为看清对方全盘布局,一网打尽。
林策只得躬身领命:“是。”
正说话间,门外老管家沈忠快步走来,神色慌张:“将军,宫外传来消息,今日午后,御史台一众言官纷纷递上密折,尽数弹劾将军,罪名皆是盛名欺主、暴戾失德、有损官威。”
流言铺路,密折收尾。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周密又阴狠。
显然是丞相一早便筹谋好的计策,早朝问责失败,便换舆论攻讦,双线夹击,誓要毁掉她的根基。
“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沈砚辞淡淡询问。
“宫中暂无旨意传出,听闻陛下收到密折后,闭门御书房,未曾召见任何人。”沈忠低声回禀。
少年天子年少登基,根基未稳,最忌惮的便是权臣权重、武将拥兵。漫天流言加一众言官弹劾,纵然她有功在先,帝王心底,必然已然生隙。
局势,已然悄然陷入被动。
林策面色愈发凝重:“将军,眼下局势不妙,言官集体弹劾,流言蛊惑民心,陛下沉默不语,若是无人斡旋,恐怕今夜便会有处置圣旨下达。”
整个朝堂,文官抱团针对,武将无人敢发声站队。一众老将或是年迈避世,或是畏惧文官权势,无人敢为她这个新晋女将军辩驳半句。
偌大京城,她浴血归来,护得万里山河,到头来,竟无一人为她说话。
沈砚辞静坐椅上,沉默良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
早已知晓朝堂凉薄,可亲身体会,依旧难免心生寒意。
可她不怨,亦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