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外,白玉长廊横贯宫宇。
晨间薄雾散尽,日光透过错落的檐角,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百官散去的脚步声渐渐稀疏,长廊之内,转瞬便清净了大半。
谢清徽步履平稳,走在前方,玄色朝服下摆轻垂,步履端方规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紧随的人影。
沈砚辞缓步跟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朝臣之间最得体、最疏离的分寸。
林策识趣地停在长廊尽头,驻足等候,不曾跟上前打扰。
整条悠长的宫廊,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
风从廊外穿拂而过,卷起衣袂轻响,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沈砚辞看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率先开口,声音清浅坦荡,无半分客套迂回:“今日朝堂,多谢太傅成全。”
她心里通透,方才那一局,看似公允处置,实则是谢清徽出手,拦了文官集团的步步紧逼。
若是依着吏部侍郎与一众文臣的意思,执意追责,即便她战功傍身,无需被削兵权,也必会落得一个骄纵失仪的罪名,损耗声望,落入被动境地。
谢清徽这几句不偏不倚的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稳稳护住了她的根基。
前方的脚步微微一顿。
谢清徽缓缓回身,浅墨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清眸澄澈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他立在光影交错之间,眉目清贵绝尘,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将周遭的市井烟火、朝堂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沈将军不必言谢。”
他的声音清冷温润,字字规整,全然是朝堂公论的语调,听不出半分私谊,“臣今日所言,只为朝堂公允,并非为将军徇私。”
他坦荡承认,又坦荡撇清。
没有顺水推舟卖人情,也没有刻意冷硬树敌意,始终站在朝堂大局之上,分寸拿捏得精准到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沈砚辞眸光微定,心底了然。
果然如此。
他从来不是帮她。
他是在制衡失衡的朝局,是在压制丞相一党日益膨胀的权势,是在守住文武制衡、皇权安稳的底线。
于他而言,她这个手握重兵、根基尚浅的女将军,是牵制文官集团最好的一枚棋子,却也是最不受掌控、最需要提防的一柄利刃。
“太傅心怀大局,砚辞佩服。”沈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坦然,没有半分失望,亦无半分刻意讨好。
她不奢求权臣善意,也不妄想朝堂温情,谢清徽的制衡之术,于她而言,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谢清徽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的清明,没有寻常武将的鲁莽愚钝,也没有新晋权贵的得意侥幸。
经此一事,她非但没有心存感激、被人情裹挟,反而一眼勘破了他所有的算计与用意,通透得惊人。
这女子,不止有沙场浴血的勇烈,更有勘透朝堂的聪慧。
“将军通透,应当明白,今日之事,只能暂平风波。”谢清徽薄唇轻启,语声微凉,带着几分旁观者的通透锐利,“文官积怨已深,丞相耿耿于怀,你一日手握重兵、立于朝堂风口,这些非议与算计,便一日不会断绝。”
昨日殿前拔剑是因,今日朝堂问责是果,往后,只会有更多由头,更多算计。
沈砚辞抬眸望他,眼底寒芒浅浅流转:“砚辞明白。有人忌惮我的兵权,便会处处寻错,欲除我而后快。”
“既然身在棋局,便无从避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骨子里的强硬傲骨,“我北境将士用血换来的安稳,我沈家满门忠烈的名声,我手中护国守疆的兵权,谁想动,便尽管来试。”
她从不惧算计,不惧风波,唯一不能容忍的,是旁人践踏忠良、抹黑边关。
谢清徽静静看着她。
少女立在晨光之中,朝服端正,身姿如松,眉眼冷冽却坦荡光明。寻常人处在她的位置,要么恃功跋扈,要么畏权隐忍,唯独她,锋芒内敛却傲骨不改,进退有度,攻守从容。
片刻静默,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将军勇烈,可朝堂之争,从来不是靠硬碰硬便能取胜。”
“你战功赫赫,民心所向,是你的盾。可女子掌兵、异姓权重,便是你的软肋。”
他一语勘破她所有的优劣势,直白通透,毫无遮掩。
沈砚辞心头微震。
这些日子她所想的,皆是直面风波、以锋芒破局,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冷静地点醒她所有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