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天青无云。
京城朱雀大街车水马龙,朱红宫墙巍峨矗立,禁卫执戈肃立,晨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咚轻响,衬得整座皇城愈发庄严肃穆。
大靖早朝,雷打不动。
沈砚辞一身朝服立于宫臣队列之首。墨色官袍裁制规整,金线暗纹随步履微闪,褪去昨日便服的清隽随性,重归朝堂武将的沉稳凛冽。长发尽数束起,玉冠端正,眉眼冷素沉静,立在一众老将之间,年轻得刺眼,也孤绝得刺眼。
她是大靖唯一一位异姓女将,位次冠绝武将之列,自归京那日起,便注定是朝堂最惹眼的存在。
百官依次入殿,步履规整,语声低敛,只是路过武将队列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扫向她,藏着忌惮、观望,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排挤。
昨日石桥偶遇谢清徽的短暂对峙,犹在脑海。
沈砚辞心底澄澈透亮。
谢清徽说得没错,朝堂不是沙场。
沙场之争,一刀一剑,生死分明,输赢坦荡。可朝堂博弈,藏于言语,隐于规章,杀人不见血,制衡于无形。
她手握重兵,功高名盛,本就立于风口浪尖,昨日殿前一剑,看似扬眉吐气,实则彻底撕破了文武之间表面的平和。文官集团颜面扫地,绝不会就此作罢。
今日早朝,必然有事。
入太极殿,百官分列两班,文左武右,泾渭分明。
左侧文臣之首,谢清徽立于最前。
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青松植于殿中。晨光落于他侧脸,眉眼清贵浅淡,神色寂然,垂眸立于班列,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自沈砚辞入殿,他未曾抬眸一瞥。
全然漠视,亦是最稳妥的制衡。
不多时,少年天子景和帝缓步登殿,端坐龙椅,声线温和:“众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之中,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臣即刻出列,手持笏板跪地,高声启奏。
是吏部侍郎,亦是丞相一手提拔的心腹。
“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知晓,重头戏来了。
那吏部侍郎抬首正色,字字铿锵:“镇北将军沈砚辞,昨日紫宸接风宴上,御前拔剑,损毁御宴器物,惊扰圣驾,失仪殿前!身为朝臣,无视宫规礼法,恃功骄纵,目无君上!此风不可长,若不严惩,恐乱朝堂纲纪!臣恳请陛下,削其部分兵权,罚其闭门思过,以正朝规!”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紧随其后,数位文官接连出列附议。
“臣附议!”
“沈将军殿前失仪,确有违朝臣本分,当罚!”
“国法朝规面前,无功勋可徇!请陛下秉公处置!”
此起彼伏的附议声,层层叠叠,瞬间将矛头死死锁在沈砚辞身上。
这群人昨日被她一剑震慑,不敢当场争锋,今日便借着朝规礼法,堂堂正正问罪。
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林策立于殿末,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自家将军。
只见沈砚辞立在武将首列,神色未变,无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愠怒,沉静得一如方才立在宫前的模样。
景和帝眸光微动,看向沈砚辞,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沈将军,众卿所言,你可有辩驳?”
万众瞩目之下,沈砚辞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身姿端正坦荡。
“臣,有辩。”
她声音清泠落地,不高不低,却清晰响彻整座太极殿。
“昨日宫宴,御史李大人当众非议臣女子身,直言臣不配掌兵,责令臣解甲归宅、婚配相夫。朝堂重臣,当众辱臣、否定边关将士之功,此为当众辱功,亦为轻谩边防。”
“臣浴血北境五年,父兄埋骨黄沙,十万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方保大靖北境无虞。将士血汗换来的战功,不容任何人以礼法二字肆意践踏。”
“臣殿前拔剑,非是目无君上,非是恃功骄纵,乃是为边关将士证名,为沙场忠良立骨!若坚守战功、不容轻辱便是失仪,那臣这失仪,甘愿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