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笼京城街巷。
一夜浅眠,沈砚辞晨起时眼底无半分倦色。沙场数年早已磨去了娇生惯养的惰性,哪怕身处安稳京城,依旧保持着破晓即起的习惯,筋骨里藏着常年戎马的利落与警醒。
她褪去常穿的玄色锦袍,换了一身素色窄袖便服。衣料朴素无纹,贴合身形,衬得本就高挑的身姿愈发挺拔利落。长发依旧高束,仅用一根简单的墨玉发带固定,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拂,褪去了昨日朝堂之上的凛冽煞气,多了几分清隽疏离,可眉眼深处的冷硬锋芒,从未消减半分。
今日休朝,无朝堂议事牵绊。
昨日紫宸殿一剑惊朝,动静太大,京中流言早已沸沸扬扬。文武百官各有揣测,或忌惮她的杀伐刚烈,或诟病她目无礼法,满城风雨皆因她而起。
沈忠晨起收拾院落时,再三叮嘱她近日低调安居,莫要外出招惹是非。
可沈砚辞心中清楚,避,从来不是出路。
她初归京城,对朝堂势力纠葛、各方人心算计尚且模糊。一味闭门不出,只会任由旁人抹黑构陷,落得被动挨打的局面。与其困在将军府坐等风波发酵,倒不如亲自走上街巷,听听市井流言,看清这京城人心偏向。
“将军,真要微服出行?”林策手持佩剑候在廊下,眉头微蹙,“昨日刚得罪满朝文官,丞相一脉必然记恨,如今街头未必安稳,恐有隐患。”
沈砚辞抬手理了理袖口,眸光清淡:“越是人人盯着我的时候,越不能怯避。我若无异动,旁人便抓不到把柄。反之,闭门自守,反倒显得我心虚畏缩。”
京中权谋,最擅长捕风捉影、小题大做。她坦荡出行,随性漫步,反倒能破了旁人刻意营造的“跋扈畏罪”假象。
林策无法反驳,只得躬身应下:“属下随您同往。”
二人未带多余随从,轻装简行,步出沉寂的将军府。
晨间的京城褪去了昨夜的浮华喧嚣,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微凉的风穿过街巷,带着市井初醒的烟火气。两旁店铺陆续开门,挑担叫卖的小贩往来穿梭,人声细碎温热,与朝堂之上的冰冷诡谲,判若两个天地。
沈砚辞缓步慢行,目光闲散扫过周遭,耳中却清晰捕捉到往来路人的细碎闲谈。
不出所料,十句里有八句,皆在谈论昨日紫宸殿之事。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宫宴,沈将军当众拔剑斩案,可把一众大臣都震慑住了!”
“不愧是镇守北境的神将,杀伐气度,寻常文武哪里能比?”
“可终究是太过张扬了,满朝文武皆是前辈重臣,她一介新晋归京的异姓将军,这般行事,难免落得傲慢无礼的名声。”
“听说谢太傅散朝后立刻觐见陛下,想来也是为了制衡沈将军的兵权吧?毕竟女子掌重兵,本就罕见,陛下心中定然也是忌惮的。”
褒贬参半,议论纷杂。
百姓多感念她守疆护民的功绩,心存敬重;而市井之中依附权贵、听信流言者,却也对她的“跋扈”颇有微词。
沈砚辞听得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功过是非,从来都是旁人随口评说,不足为论。她此生行事,但求无愧家国,无愧将士,从不求世人人人理解。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前方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清和茶肆。
晨雾渐散,茶肆早已坐满宾客,大多是闲来闲谈的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也是京中流言传播最快的地方。
沈砚辞本无意停留,只想绕城缓步一圈便折返府邸。
可刚行至茶肆斜对面的白玉石桥上,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巷口,脚步骤然微顿。
巷口青梧树下,停着一辆雅致至极的乌木马车。
车厢通体漆黑,木纹细腻温润,无半点鎏金雕花,极简至极,却自带一股超然权贵的清雅贵气。车帘是顶级的暗纹云纱,随风轻垂,低调却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最惹眼的是车前伫立的侍从,一身统一的素色青衣,身姿挺拔,气度恭谨肃穆,周身无半分市井气息,眉眼间藏着常年受训的沉稳克制,是谢家独有的暗卫规制。
是谢清徽的车驾。
沈砚辞眸色微凝。
她未曾料到,这般晨间市井之地,竟会与这位高岭太傅狭路相逢。
念头刚落,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清瘦的手轻轻掀开。
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微微躬身,缓步下车。
晨光恰好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细碎金辉落在他肩头发间,冲淡了他平日周身的凛冽寒意,添了几分温润朦胧。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疏离、淡漠孤冷,依旧分毫未减。
谢清徽身姿颀长挺拔,宽肩窄腰的身形被锦袍衬得愈发规整如玉。他垂眸落地,步履轻缓,每一步都端方雅致,自带文人权臣的极致威仪。
他似是早已察觉到桥上的视线,下车抬眸,目光直直望来。
四目相对。
一瞬无声交锋,暗流乍起。
桥上风轻,桥下流水潺潺,市井人声喧嚣依旧,可两人相望的方寸之地,却骤然变得寂静无声,张力弥漫。
谢清徽的眼眸极浅,似含晨雾,似覆寒霜,淡漠无波地落在沈砚辞身上。目光不尖锐,不嘲讽,无探究,也无善意,只是平平淡淡一瞥,却仿佛将她周身所有伪装、心思尽数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