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大殿锋芒万丈的女将军,褪去战甲官袍,一身素色便服立于石桥之上,少了朝堂肃杀,多了几分清隽冷寂。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藏着不破不立的锋利,如藏刃于袖,静时无痕,动时致命。
短暂对视,谢清徽率先移开目光,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朝臣,无半分意外波澜。
他侧身立于巷口,并未避让,也未主动寒暄,姿态疏离,自带距离感。
依照朝堂品阶,沈砚辞官居镇北将军,手握重兵,品阶不低,理应主动见礼。
林策站在身侧,下意识屏息,暗自戒备。谁也不知,这两位朝堂立场对立、昨日刚暗中交锋的人物,今日偶遇会是何种局面。
沈砚辞心绪转瞬平复。
她坦然抬步,顺着石桥台阶缓步走下,行至巷口,在他面前两步之遥处站定,微微颔首,行朝臣浅礼,语气清冷规整,无半分多余情绪:“太傅大人。”
礼数周全,态度平淡,不卑不亢,无讨好亦无针锋相对。
谢清徽眸光微抬,薄唇轻启,声音清泠低沉,如玉石相击,语调平稳无波:“沈将军好闲情。”
听似寻常寒暄,细品却带着淡淡深意。
今日满城皆议昨日朝堂风波,人人避祸敛迹,唯独她孤身漫步市井,看似闲散,实则底气十足,无惧流言,无惧权贵非议。
沈砚辞直视着他的眼眸,坦然应声:“久居北境沙场,惯见黄沙狼烟,初归京城,倒是觉得市井烟火,比朝堂殿宇自在得多。”
一语双关。
她不喜朝堂虚伪算计,不惯权贵礼法束缚,沙场坦荡,远胜京局阴私。
谢清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快得无人捕捉。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才淡淡开口:“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方圆。将军惯于杀伐破局,可京城棋局,刀光无用。”
这是第二次,他对她提点警示。
昨日是锋芒易折,今日是刀光无用。
字字句句,皆在点明她的短板,提醒她不懂朝堂生存之道。
沈砚辞唇角微抿,眼底冷光浅浅漾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硬:“太傅所言极是。可若无刀光,守不住沙场疆土,亦护不住自身清白。”
“世间方圆,从不是靠退让隐忍换来的。”
短短两句,针锋相对,却无半分过激戾气,句句在理,字字有骨。
谢清徽看着她眼底执拗的锋芒,沉默须臾,未再辩驳。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圆滑变通的朝臣,也见过恃功自傲、张扬跋扈的武将,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既有沙场浴血的刚烈,又有通透清醒的心智,傲骨藏锋,进退有度,明明锋芒毕露,却偏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片刻静谧的对峙后,谢清徽微微侧身,让出通路,姿态疏离有礼:“将军自便。”
沈砚辞颔首致谢,不再多言,径直抬步离去,背影挺拔利落,决绝坦荡,无半分迟疑逗留。
待她身影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青衣侍从才低声上前:“大人,需派人暗中跟随探查吗?”
谢清徽目光收回,落于脚下青石板路,眸底淡漠如初,声音轻淡无波:“不必。”
他抬手,指尖轻拂袖上沾染的细碎晨光,低声自语,语气辨不清情绪:
“霜刃有骨,非顽锋。”
这般有勇有谋、有骨有锋的人物,绝非传言中那般仅有匹夫之勇。
京局风起,此人归京,这盘沉寂多年的朝堂棋局,终究是要彻底乱了。
而远处街巷之中,沈砚辞步履平稳,心底思绪沉沉。
今日一遇,她愈发清楚。
谢清徽从不是刻板迂腐的文臣,也不是单纯制衡她的对手。
他通透、清醒、看得最透全局,也最懂得拿捏分寸。
这般对手,远比明火执仗的丞相,更难应付,也更让人不敢松懈。
晨风掠过街巷,拂起她鬓边碎发。
沈砚辞眸光沉定,心底已然清明。
京城棋局,文武对峙,权谋博弈。
她与谢清徽,从此刻起,便彻底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往后步步相逢,皆是狭路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