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侍从皆是青衣素袍,恭谨有礼,见沈砚辞前来,即刻躬身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沈将军随小人来。”
穿过前院回廊,庭院深深,花木雅致,沿途无喧嚣仆从,无宾客喧哗,寂静得只余晚风拂叶之声。
果然是单独私宴。
一路行至后院听雨轩,临水而建的水榭雅致清幽,檐下悬两盏暖白灯笼,光影温柔,映着满池初开的荷尖,晚风送荷香,清逸悠远。
水榭之中,早已备好了一桌简单宴席。无山珍海味,无奢靡佳肴,只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酒、两盏白瓷杯,简约干净,雅致至极。
而那道清挺孤冷的身影,正临窗而立。
谢清徽一身月白家居常服,褪去了朝服的权臣威仪,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少了朝堂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润清雅的烟火气。
晚风拂动他衣袍下摆,身姿颀长挺拔,宽肩窄腰的线条在柔和夜色里愈发清隽,侧脸眉目浅淡,眼底无半分权谋算计,只剩安然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夜色温柔,无声无息消解了白日朝堂的紧绷对立。
“沈将军如约而至。”谢清徽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浅弧,语调清润平和,是全然私下闲谈的松弛,无君臣桎梏,无朝堂锋芒。
“太傅相邀,砚辞自当赴约。”沈砚辞微微颔首,坦荡从容。
她步入水榭,立于灯下,眉眼清冷澄澈,不卑不亢。
今夜无朝堂百官,无礼法束缚,无权力制衡,只是两人相对闲谈,氛围松弛,却依旧暗藏无形的分寸与拉扯。
“坐。”谢清徽抬手示意,亲自为她温酒添杯,动作雅致流畅。
玉壶温酒,酒香清浅,不烈不燥,一如他其人品性。
沈砚辞坦然落座。
夜色静谧,荷风习习,水榭外池水微动,碎了满池灯影月色。
短暂沉默后,谢清徽率先开口,语声清淡,避开了所有朝堂权谋,只谈风月闲事:“将军久居北境,常年面对黄沙戈壁,想来是看惯了苍茫辽阔,应当极少见江南这般雅致水景。”
今夜的他,刻意卸下所有权臣城府,不谈公事,不聊棋局,只寻闲谈。
沈砚辞垂眸看着杯中清酒,轻声应答:“北境大漠辽阔坦荡,黄沙漫天,风雪凛冽,确实无这般温柔景致。但各有风月,各有山河,无分优劣。”
大漠有铁血孤勇,江南有清雅温柔,她守得住苦寒边疆,亦看得懂京城风雅。
谢清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将军心境通透,难得。”
世人大多困于境遇,贪慕繁华,厌弃苦寒,唯有她,历经风霜却不怨命运,身居高位却不恋奢靡,心境澄澈,风骨自成。
两人对坐浅饮,晚风温柔,灯影摇曳。
没有针锋相对的诘问,没有暗藏机锋的试探,只有极松弛、极克制的闲谈。
可沈砚辞心底始终清明。
越是这般温和静谧的时刻,她越清楚,眼前之人绝非表面这般温润无害。
高岭雪,藏深渊。
清徽骨,藏山河。
这份温柔雅致的闲谈之下,依旧是那双俯瞰全局、算尽人心的眼眸,依旧是那盘牵扯朝堂万千命脉的巨大棋局。
而她与他,在今夜无风无浪的温柔夜色里,君臣的隔阂、对手的戒备,正悄然松动,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绵长的羁绊。
酒过两巡,浅尝辄止。
谢清徽放下酒杯,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终于缓缓开口,一语点破今夜私宴真正的目的,语调平静却字字郑重:
“沈将军,近日风波迭起,你屡遭构陷,看似次次化解、安然无恙,实则步步踏在刀尖之上。”
“张文远隐忍蛰伏,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京局更险、人心更诡,你孤身立于风口浪尖,需比从前更慎、更稳、更忍。”
今夜一席闲宴,不谈功过,不谈制衡,只为一句真心警示。
无偏袒,无算计,只是纯粹惜才,纯粹护这大靖难得的忠良风骨。
灯下晚风温柔,他眼底清冷透彻,字字肺腑,坦荡真诚。
沈砚辞抬眸望他,心底那层层层戒备的坚冰,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漾开淡淡暖意。
她沉声,郑重应答:“砚辞,谨记太傅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