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日影西斜,暖光温柔覆落整座镇北将军府。
庭前梧桐落了细碎青叶,铺在青石地面上,风过簌簌轻响,洗去了连日朝堂紧绷的戾气,难得生出几分闲散安宁。
沈砚辞褪去朝服,一身墨色窄袖常衫,束发利落,正立于院中练剑。
归京数日,风波不休,日日陷在朝堂算计与口舌博弈里,唯有握剑在手、剑光流转之时,她心底所有浮躁沉郁,才能尽数归于平静。
三尺寒铁,是她十年相伴的老友,是北境风沙里唯一的安稳,也是她立身于世最硬的底气。
剑光飒沓,起落如风。
招式没有朝堂权贵追捧的花哨雅致,每一式皆是沙场厮杀淬炼出的杀招,干脆利落,刚劲凛冽。银辉破空,裹挟着经年未散的铁血煞气,明明是极利落的舞姿,却带着直面生死的决绝孤勇。
林策立在廊下静守,看着院中身姿,心底由衷敬畏。
世人只知沈将军锋芒太露、震慑朝堂,却无人知晓,这般杀伐果敢的背后,是数年枕戈待旦、九死一生的孤绝。
一套剑法终了,剑光骤收。
沈砚辞收剑立定,气息平稳,不见半分急促,额间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她抬手拭去汗珠,眉眼清冷依旧,眼底的肃杀缓缓褪去,重归沉静通透。
恰在此时,府外仆从快步入内,躬身递上一枚素白名帖,神色恭敬:“将军,太傅府遣人送来名帖,太傅大人今夜备下薄宴,特邀将军过府一叙。”
沈砚辞指尖微顿。
太傅夜宴,单独相邀。
她微微垂眸,看向那枚素雅至极的名帖。纸张是顶级的云纹宣,字迹清隽挺拔,笔锋端正内敛,一如谢清徽其人,风骨藏于笔墨,清冷不张扬,字字皆是大家风范。
无半分权贵刻意的奢华,极简,亦极贵。
林策亦是一愣,低声诧异:“太傅单独邀您赴私宴?倒是从未有过的事。”
谢清徽素来疏离寡淡,身居高位,却极少设宴私会朝臣,更从未主动单独邀约任何武将权贵,素来公私分明,避嫌至极。
今日之举,太过反常。
沈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帖上字迹,眸色沉沉,思绪飞速流转。
接连数日,他次次于绝境中点拨她、制衡局势、护她清白,却始终保持君臣分寸,不结私恩、不越边界。如今忽然私宴相邀,绝非闲来叙旧这般简单。
是为朝堂局势?
是为敲打制衡?
还是另有要事相商?
“可知所为何事?”她轻声问道。
“太傅府来人只说是私叙闲谈,并无公事,其余一概未提。”仆从如实回禀。
沈砚辞颔首,指尖捏着那枚薄薄的名帖,心底已然有了分寸。
无论目的为何,此宴,她必须去。
谢清徽数次暗中出手,替她化解死局、规避祸端,于情于理,她无推诿之由。再者,这位太傅心思太深、棋局太大,与其暗中揣测、步步提防,不如当面一会,静观其变。
“回帖应允,今夜准时赴宴。”
“是。”
仆从领命退去。
林策眉头微蹙,低声叮嘱:“将军,太傅城府极深,私宴独处,恐暗藏玄机,今夜属下带精锐暗卫,随您前往太傅府外待命。”
“不必。”沈砚辞摇头,淡然道,“谢清徽立身端正,素来行光明事、守朝堂规,不屑用私宴构陷、暗地算计的龌龊手段。”
他要制衡,只会立于朝堂大局之上,光明正大落子,绝不会在私宴暗处做手脚。
这是她数日交锋博弈,看透的底线。
“你留守府中,紧盯丞相府动静即可。”沈砚辞将名帖收好,语气沉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相比深不可测却守规矩的太傅,蛰伏蓄力的张文远,才是真正需要戒备的祸患。”
林策思索片刻,点头领命:“属下明白。”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褪去,京城华灯初上。
夜色温柔笼罩街巷,白日的喧嚣尽数沉淀,只剩静谧灯火,错落点缀帝都夜色。
一更时分,沈砚辞换了一身素雅深色锦袍,弃了平日凛冽锋芒,添了几分端方雅致。不带兵器,不带随从,孤身一人,缓步去往太傅府。
太傅府坐落于京城文脉核心之地,毗邻国子监,远离朝堂权贵扎堆的繁华巷陌。府宅恢弘却不张扬,青瓦白墙,朱门素户,门前植两株参天古柏,清幽静谧,书卷气扑面而来。
此处无半分权臣府邸的奢靡压迫,只剩经年沉淀的清雅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