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皇城百官鱼贯而出,朱雀长街车马喧嚣,方才太极殿内紧绷的对峙风波,看似尽数消散,实则余韵绵长,缠在每个人的心头。
文官队伍步履匆匆,人人面色沉郁,低首疾行,再无往日闲谈说笑的兴致。
今日户部无端受责,丞相精心筹谋一夜的粮账之局,被谢清徽三两句话轻松化解,非但没能撼动沈砚辞分毫,反倒落了个墨守成规、无端生事的罪名,沦为朝堂暗里的笑柄。
张文远走在文臣最前,紫袍背影紧绷,眉眼间压着沉沉戾气,周身气场森冷,周遭官员无人敢轻易靠近。
谁都看得出来,经此一事,丞相与太傅之间那层勉强维系的平和,已然彻底撕破。
宫墙长廊幽深,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温热,檐角风铃轻晃,细碎声响冲淡了几分朝堂肃杀。
沈砚辞缓步走在武将队列末尾,刻意放慢了脚步,任由身后一众老将先行离去。
身后风波暂歇,可她心底依旧澄澈透亮。
今日之胜,看似是她账目清晰、自证清白,实则大半成全于谢清徽的当庭权衡。
他始终站在公理大局之上,一语点破积弊,定下调子,既保全了她的清白,又顺势敲打丞相一党,规整朝堂制度,一举两得,滴水不漏。
这般心智格局,绝非寻常权臣可比。
“将军,今日真是痛快!”林策跟在身侧,压不住心底雀跃,低声感慨,“丞相费尽心机构陷,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朝堂众人,再不敢随意拿粮账之事污蔑您、污蔑北境将士!”
连日压抑的憋屈一朝散去,他只觉得通体舒畅。
沈砚辞淡淡颔首,眉眼却未半分松懈:“只是暂安而已。”
“丞相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党羽盘杂,今日折了颜面、损了布局,必然积怨更深,绝不会就此收手。”
“今日他失之于明面规则,来日,只会藏于更阴诡的暗处。”
沙场征战多年,她最清楚,越是看似溃败的对手,蛰伏之后的反扑,便越是凶狠致命。
林策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收敛喜色:“属下明白,往后定然加倍戒备,严查各方动静。”
二人缓步前行,长廊曲折,转过雕花月门,前方路口,恰好遇上驻足而立的谢清徽。
他似是在此等候片刻,身旁并无随行官员,唯有一名青衣暗卫垂首立于远处,恪守本分,不扰主上。
晨光穿过层层梧桐枝叶,斑驳错落洒落在他周身。玄色朝服纤尘不染,玉带规整,身姿挺拔如孤峰玉树,清冷矜贵的气质,将周遭所有烟火喧嚣尽数隔绝。
他手中捏着一卷薄薄的朝政札记,指尖骨节分明,白皙清劲,正垂眸低阅,侧脸线条清冷利落,眉眼淡漠疏离,仿佛世间所有纷扰博弈,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沈砚辞脚步微顿。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她本欲如寻常朝臣一般,颔首擦肩而过,恪守君臣分寸,不攀附、不疏离,维持最得体的距离。
可就在她准备移步侧身之时,谢清徽恰好抬眸。
四目相对。
一瞬寂静。
长廊风声轻浅,风铃叮咚,周遭所有细碎声响仿佛骤然消弭,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望。
他的眼眸是极浅的墨色,清冷通透,无波无澜,没有方才朝堂之上的公允权衡,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权臣威压,干净得只剩下一片沉静。
不探究,不审视,不疏离,却莫名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敛。
沈砚辞心头微滞,随即收敛心绪,依足朝堂礼数,微微颔首:“太傅。”
声线清泠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得体周全,分寸无误。
谢清徽合起手中札记,指尖轻收,薄唇轻启,声音清润低沉,裹挟着晨间微凉的风,比往日淡漠的语调,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将军留步。”
简单三字,让沈砚辞停下了擦肩的脚步。
林策识趣至极,当即躬身退后数步,背身而立,守住一方僻静,绝不偷听半句私谈。
长廊之下,转瞬只剩他们二人。
沈砚辞抬眸望他,坦然静待:“太傅有何赐教?”
她依旧保持着晚辈朝臣的姿态,谦逊却不卑微,坦荡却不逾矩。
谢清徽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语声清淡:“今日粮账一案,将军筹备周全,应对得当,无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