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晨雾薄薄覆着皇城街巷,朝露凝在宫前青石阶上,湿冷微凉。
百官依序入宫,晨间风寂无声,唯独脚步起落规整,却处处透着紧绷的暗流。
昨夜丞相府彻夜议事的风声早已传开,朝堂中人皆是人精,心知今日必有一场针对镇北将军的问责。昨日流言弹劾被太傅一言压下,文官集团憋着满腹闷气,今日要从军粮旧账入手,直击武将军务根本。
沈砚辞一身武将朝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初。她神色平淡,步履沉稳,立于武将队列之首,不见半分焦灼慌乱,仿佛全然不知今日即将到来的发难。
林策随在身后,低声禀报昨夜加急传回的消息:“将军,北境三年粮草全数账目、签收清单、沿途押运回执,昨夜已由快马加急送抵京城,卷宗完整,笔笔清晰,无半点疏漏。”
沈砚辞微不可察颔首。
粮草、军饷、军备,是武将最致命的三处死穴。丞相挑这个口子下手,便是笃定常年戍边、调度繁杂的军务,必定能寻出错漏,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模糊,都能被无限放大,捏造罪名。
可惜,她在北境五年,治军最重规矩二字。
将士浴血守边,分毫钱粮皆是朝廷恩赏、百姓税赋,她从不容许麾下有半分克扣贪墨,每一笔账目,皆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太极殿钟声响起,百官入殿列班。
景和帝端坐龙椅,神色较之昨日更为沉敛,年少的眼底藏着成年人的权衡与审慎。经历昨日一场流言风波,他对朝堂党争的拉扯,已然多了几分疲惫与忌惮。
“众卿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当朝丞相张文远率先出列。
他身着紫袍玉带,须发规整,面容慈和,看似温厚长者,眼底却藏着老谋深算的锐利。手持笏板,跨步出班,高声启奏,字字郑重,俨然一副为国核查、忧心军务的姿态。
“陛下,臣近日核查户部历年军备粮草账册,发现北境驻军三年粮运多有模糊。边疆路途遥远,押运辗转多层,账实难核,其中缺额、迟发、损耗记载混乱,无从查证!”
他抬眸,目光直直扫向武将队列首列的沈砚辞,语气陡然沉肃:“镇北将军总领北境军务,执掌十万驻军粮草调度,账册混乱至此,恐有军务疏漏、粮饷不明之弊!边防乃国之根本,粮草乃将士性命,臣恳请陛下,彻查北境粮账,厘清权责,以肃军纪!”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紧接着,数名户部、吏部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声音层层叠叠,再度形成合围之势。
“臣附议!军粮无小事,账目混乱必存猫腻!”
“边疆耗粮巨大,年年国库拨银,若账目不清,难安民心!”
“请陛下彻查到底,严明军纪!”
文官集团再度抱团发难,比起昨日的流言攻讦,今日的问责堂堂正正,扣着军务纲纪的名头,无可辩驳,无从推脱。
殿内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沈砚辞身上,等着看这位锋芒万丈的女将军如何破局。
武将队列中,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相助。军务粮账,一旦沾手便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一众老将皆是观望姿态,不敢掺和这潭深水。
景和帝眸光沉沉,看向沈砚辞:“沈将军,此事你作何解释?”
万众瞩目之下,沈砚辞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身姿坦荡无半分局促。
她抬眸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泠坚定,响彻大殿:“回陛下,北境粮账,无半分猫腻,无半分贪墨,所有损耗、调度、签收,皆有据可依,字字属实。”
张文远当即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将军说得轻巧!户部存档账册模糊缺漏多处,何来有据可依?莫非将军是说,户部多年存档,尽数出错?”
他拿捏住户部存档的漏洞,认定沈砚辞远在边疆,不可能持有全套原始凭证,只要账册对不上,便是她百口莫辩的铁罪。
面对丞相咄咄逼人的诘问,沈砚辞面色未变,从容不迫:“户部存档为统筹总账,只记拨出数额,不记沿途辗转损耗、战地临时调配明细,自然简略模糊。”
“边疆苦寒,风沙肆虐,道路时常塌方阻断,押运耗时长久,粮秣风干损耗、雨雪潮腐损耗,皆有定数。战时紧急调粮、就近补给兵营、抚恤流民借粮,皆是临时调度,不入户部总账,只入北境军务细账。”
条理清晰,句句属实,瞬间点破户部总账与边疆细账的根本区别。
张文远脸色微沉,依旧不依不饶:“空口无凭!将军仅凭一面之词,如何能证清白?”
“臣有凭证。”
沈砚辞话音落下,抬手示意殿外等候的亲兵。
下一瞬,两名亲兵捧着厚厚一叠整齐规整的卷宗入殿,卷宗封皮工整,分类明晰,三年粮草按月、按季、按营、按押运队伍,一一归档。
沈砚辞上前一步,将卷宗呈递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