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为北境三年全套军务细账,含每批粮草押运回执、损耗登记、各兵营签收画押、战时调度手令、地方官府交接凭证,笔笔可查,页页有据。户部总账为统筹大略,臣手中军务细账为落地实情,两两对照,便可一清二楚。”
满殿百官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沈砚辞竟早有准备,将数年繁杂的边疆粮账打理得如此滴水不漏,周全至此。
张文远看着那厚厚一叠卷宗,脸色瞬间青白交加,眼底的笃定尽数碎裂。
他筹谋一夜,自以为抓到了对方的致命破绽,不惜牵动户部官员集体发难,到头来,竟是无功而返,甚至自取其辱。
少年天子翻阅两页卷宗,字迹工整,签章齐全,明细清楚,毫无可挑错处,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看向沈砚辞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与释然。
“既有全套凭证,看来此事乃是误会。”
话音将落,文臣队列之首,一直静默旁观的谢清徽,终于缓步出列。
他玄色朝服端正,身姿清雅孤挺,眸光淡淡扫过殿中局面,声音平稳公允,不带丝毫偏向。
“陛下,臣以为,并非误会。”
一句话,再度牵动满殿心神。
所有人皆是一愣,不知太傅此刻意欲何为。难道他要顺势追责,顺势打压沈砚辞?
唯独沈砚辞眸光微凝,看向那道清贵身影,静待他的下文。
谢清徽垂眸从容启奏,条理分明:“户部存档只记统筹,不接地气,常年与边疆实务脱节,账册模糊,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弊。文臣据账面追责,是守死规;武将凭实务自证,是守实情。”
他不偏丞相,亦不护沈砚辞,一语公允点破朝堂积弊。
继而话锋一转,定下调子:“沈将军治军严谨,账证齐全,清白无虞,无需问责。但户部账法陈旧,与边防实务脱节,易生猜忌、滋生风波,应当规整整改,杜绝日后无端诘难、虚耗朝局。”
短短数语,四两拨千斤,彻底逆转整场局势。
不仅为沈砚辞彻底洗清嫌疑,反倒顺势将过错定在了户部制度陈旧、文官墨守成规之上,变相问责了丞相一党主导的户部!
张文远脸色骤然沉冷,心底气急,却无从辩驳。
谢清徽所言句句公允,有理有据,无半分偏私,挑不出半点错处。
景和帝龙颜大悦,当即拍板:“太傅所言极是!准奏。沈将军清白自证,此事作罢。户部即刻规整粮草账法,统筹与边防细账双向备案,杜绝后患!”
一锤定音。
丞相一夜筹谋,尽数落空,反倒落了个制度陈旧、无端生事的难堪下场。
一众附议的文官颜面尽失,垂首噤声,再无半分气焰。
一场精心布局的军务构陷,瞬息瓦解。
早朝后续事务快速落幕,百官心神各异,草草退朝。
百官散去之时,宫廊风凉,晨光斜落。
谢清徽步履端方,先行离去,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淡漠如初,仿佛方才殿上公允决断、替她破局之人,与他毫无干系。
沈砚辞立在廊下,望着他清挺孤冷的背影,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他从不刻意帮她,却次次于绝境之中,以朝堂公允之理,护她周全、破她死局。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结私恩,不涉私交,只守公理大局。
可偏偏,这一次次不动声色的权衡,早已让两人之间无形的牵绊,愈发深重,无声纠缠,难分难解。
风拂衣袂,微凉拂面。
沈砚辞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锋芒沉静。
她愈发清楚,这座繁华京城,最深不可测、也最让她无法看透的棋局,从来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是这位端坐朝堂、清冷自持的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