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笼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帝都的轮廓,却照不透深宅大院里的暗流诡谲。
镇北将军府书房烛火通明,暖黄光晕铺洒在案前,映得满室兵书卷宗字字清晰。沈砚辞褪去白日所有锋芒,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指尖轻叩桌面,声声轻缓,伴着窗外夜风,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白日那场几乎无解的流言弹劾之局,被谢清徽一夕抹平,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埋得更深。
林策立在一侧,低声禀报后续探查的结果,语气依旧带着余悸:“将军,属下彻查之后确认,此次散播流言、串联言官之人,皆是丞相府私下豢养的门客,还有几人隶属御史台嫡系,全程隐秘操作,不留半点实证。若非太傅入宫稳住圣心、压制舆论,今夜您必会被召入宫中问责,甚至有可能被暂时收缴兵权,以待彻查。”
此事凶险,差之毫厘,便是满盘皆输。
丞相步步为营,心思何其阴狠。明面上朝堂讲理行不通,便背地里动用舆论刀笔,诛人名声、毁人根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摧垮一位战功赫赫的戍边大将。
沈砚辞垂眸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北境边防卷宗,眼底凝着一层沉沉冷光。
她不意外丞相的手段。
混迹朝堂半生的老臣,最擅长的便是借规则杀人,借礼法构陷,借人心造势。比起沙场之上直面生死的刀光剑影,这些藏在笔墨口舌里的算计,远比蛮族铁骑更让人防不胜防。
“他急了。”
良久,沈砚辞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一语道破核心。
“我归京不过数日,未曾主动招惹任何人,始终安分守己。他却接二连三发难,从殿前寻衅,到朝堂问责,再到流言诛心,步步紧逼,不肯给我半分喘息之机。”
不是她太强,是丞相怕了。
怕她手握重兵、深得民心,扎根京城之后,会彻底打破文官独大的格局,撼动他数十年经营的朝堂势力。
所以,他要趁她立足未稳、根基浅薄之时,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彻底打压下去。
林策皱眉:“丞相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此次吃了暗亏,必然不会就此收手。往后只会更加疯狂,暗处的算计,只会更多。”
“自然。”沈砚辞抬眸,眼底锋芒浅浅乍现,“棋局一旦落子,便没有半途收手的道理。他既然执意要与我为敌,那我便陪他下完这盘棋。”
她半生浴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不怕的就是步步紧逼的对手。
越是绝境,越是险境,她的筋骨便越是坚韧,锋芒便越是凛冽。
“只是,谢太傅此番出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林策话锋一转,语气满是困惑,“先前我们只当他是中立执棋者,只求朝堂制衡。可今日这般倾力相助,几乎是明着与丞相一党对立,代价不小,于他而言,并无半分私利。”
文官之首,公然偏袒武将,本就犯了党争大忌,极易引得麾下文臣不满,动摇自身根基。
可谢清徽依旧做了,做得不动声色,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名、不邀功、不结善。
让人全然看不透他的心思。
沈砚辞闻言,心底再度复盘白日所有细节。
从早朝四两拨千斤的从轻处置,到傍晚悄无声息入宫稳局,压下漫天流言弹劾,他的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之上。
不偏私,不徇情,却次次护住她的立足根本。
“他不是偏袒我。”沈砚辞缓缓摇头,声音笃定,“他是在压制丞相的野心。”
“丞相权柄过重,党羽盘根错节,这些年势力早已隐隐凌驾皇权之上。陛下年幼,难以制衡,唯有谢清徽能居中压制。”
“我是唯一能与文官集团抗衡的武将力量,是制衡丞相最锋利的一柄刀。刀可以钝,可以藏,可以磨,但绝对不能折。”
她看得透彻无比。
今日若是她被构陷倒台,朝堂再无武将可以制衡文官,丞相独大,皇权架空,数年之后,大靖朝堂,便再无制衡可言。
谢清徽保她,本质是保朝堂平衡,保皇权安稳,保他坚守多年的朝政方圆。
他冷静、理智、通透,从无半分私人情绪,所有举动,皆为大局。
“只是这般一来,太傅与丞相之间,怕是彻底埋下嫌隙了。”林策低声道。
“本就不和。”沈砚辞淡淡开口,“只是以前彼此克制,维持表面平和,今日之后,便是明面暗里,彻底对立。”
一石二鸟。
谢清徽不动声色护住朝堂平衡,同时借力打力,顺势削弱丞相声望,一举两得。
这般心机城府,这般运筹帷幄,当真可怕。
沈砚辞指尖轻轻落在卷宗之上,眸色沉沉:“这位太傅,心中装的从来不是人情世故,不是党争输赢,是万里江山,是朝堂规矩。也正因如此,他才最公正,也最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