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打实的夸赞,公允客观,不带半分虚伪客套。
寻常武将,常年戍守边疆,重杀伐轻文书,大多疏于账目细则,极易被朝堂文官拿捏把柄。可沈砚辞身在苦寒北境,征战不休之余,竟能将数年繁杂粮账打理得滴水不漏,心思缜密、沉稳严谨,远超他对寻常武将的预判。
沈砚辞心底微动,垂眸轻声回应:“不过是不敢负国库钱粮,不敢负边关将士血汗罢了。分内之事,不敢称周全。”
她从不敢自诩功劳,所有细致规整,皆因心中有数、眼底有民、肩上有责。
万千将士抛家舍业、浴血守边,她身为统帅,若是连最基本的钱粮清白都守不住,何以为将,何以服众?
谢清徽看着她沉静谦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
世人皆知沈将军杀伐凛冽、锋芒万丈,却少有人见她这般沉稳克制、心怀敬畏的模样。
傲骨藏于骨,温柔存于心,刚烈与通透并存,难得至极。
“你虽无错,却需谨记。”他话锋微转,语调恢复惯常的清冷审慎,“张文远积怨已深,今日朝堂折局,他颜面尽失,短期内必然蛰伏蓄力。此人老奸巨猾,擅长借人情、借天灾、借边情造势,往后手段,只会更阴诡。”
这番话,不再是朝堂公允的提点,更像是私下真切的警示。
字字句句,皆是他纵观朝堂数十年,看透人心权术的精准预判。
沈砚辞抬眸,迎上他澄澈锐利的目光,郑重颔首:“砚辞记下了。多谢太傅提点。”
她心中清楚,他本无需多言。
以他的身份立场,只需稳坐中枢、居中制衡即可,不必特意驻足,为她剖析对手心思,警示前路危机。
可他说了。
依旧无半分私恩刻意,依旧立于大局之上,却悄悄为她挡去了几分前路迷雾。
“将军通透,无需多言。”谢清徽微微颔首,身姿清挺,语气疏离依旧,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冰冷,“往后谨守本心,稳扎稳打,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简短一句,便是他对她,最中肯、最真切的评判。
话音落毕,他微微侧身,让出通路,恢复了全然的疏离有礼:“去吧。”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说完即止,绝不拖沓半分。
沈砚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致谢,抬步从容离去。
玄色衣袂擦肩而过,身姿挺拔利落,步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迟疑。
直至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花木掩映之中,谢清徽依旧立在原地,未曾移步。
风拂过他的衣袍,轻轻微动。
浅墨色的眼眸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眼底淡漠如常,无人窥见深处一闪而过的细碎涟漪。
身侧暗卫低声上前,轻声问询:“大人,需继续盯着丞相府动向,防备其暗中作祟吗?”
谢清徽静默须臾,薄唇轻启,声音淡得近乎无痕:“不必刻意。”
“沈砚辞有勇有谋,心性坚韧,自有自保之力。”
他制衡全局,护的是朝堂安稳,是公理正义,而非一人荣辱。
今日提点,不过是惜她一身忠勇、半生风霜,不愿让沙场浴血的良将,折损于朝堂龌龊阴私。
仅此而已。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廊下对望的一瞬,看着她坦荡清冷、傲骨铮铮的眉眼,他沉寂多年、古井无波的心湖,悄然漾开了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
细微、隐秘、转瞬即逝。
却足以打破经年不变的沉静。
长廊风止,风铃寂静。
谢清徽收回目光,握紧手中札记,身姿复归清冷孤挺,抬步离去。
宫墙幽深,权谋无尽。
霜刃归京,清徽执棋。
他们的拉扯制衡,明暗交集,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相逢对望、分寸权衡之中,悄悄越过了君臣公事的边界,悄然滋生出无人知晓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