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连落了五日,不曾有半分停歇。
天幕始终是沉沉的灰,压在连绵水乡之上,江河水位暴涨,漫过堤岸,浑浊黄水吞蚀良田村落,目之所及尽是泥泞残垣。风声裹挟雨势,呼啸穿野,混着灾民细碎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沉。
江州城外临时军营,灯火彻夜不熄。
沈砚辞这些日未曾合过一次整觉,眼底覆着淡淡青影,面颊被江南湿冷的风吹得微凉,唯独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不见半分疲态。
她一身半湿的戎装,裤脚沾满泥泞,立在临时搭起的赈灾棚前,亲手核对灾民名册。
连日来,那名被革职查办的江州知府仓皇离任,城中群龙无首,余下州县官员畏首畏尾,再无人敢刻意刁难阻拦。失去朝堂党羽撑腰的地方官吏,个个闭门敛声,不敢再与赈灾大军作对。
可风波虽平,残局依旧棘手。
地方官府积弊已久,粮仓空虚,物资短缺,户部调拨的赈灾粮迟迟不到,层层拖沓,分明是京城那边有人故意授意,暗中卡断供给。
明刀已然溃败,暗绊依旧不休。
张文远丢了一枚地方棋子,却依旧不死心,卡在最要害的粮草物资上,继续给她制造困局。
林策手持最新清点的账目,快步走到棚下,面色凝重:“将军,下游三乡灾民尽数汇集至此,已有两万余人。可户部承诺的赈灾粮依旧杳无音讯,库房余粮仅剩昨日就地征调的少许粗粮,根本撑不过三日。”
无粮,便无法安民。
灾民聚集越多,隐患越大,一旦断粮,无需旁人构陷,自发的动乱便足以酿成大祸。
届时依旧是她治军赈灾不力、安抚无方的罪责。
沈砚辞指尖划过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眸光沉静:“不急。”
“户部卡粮,无非是想逼我急、逼我乱,逼我主动向朝堂求援示弱,落一个调度无能的口实。”
她早已看透对方心思。
连日来她分兵抢险、固堤救人,所有举措公正透明,随军文书一一记录在案,地方乡绅、存活灾民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民心所向,便是她最硬的底气。
“传令下去,将现存粗粮全数熬成稀粥,按人头均分,保证老弱幼妇优先吃食。”沈砚辞有条不紊地下令,“另外,贴出告示,向江南本地乡绅据实陈情,借粮赈灾,许以灾后朝廷补还、嘉奖功德。”
朝堂不作为,她便自寻生路。
文官握朝堂粮权,却握不住天下民心,握不住地方善意。
林策瞬间醒悟:“属下即刻去办!”
夜幕沉沉,雨势稍缓。
随军士卒手脚利落,张贴告示、搭建粥棚、安抚流民,两万大军军纪严明,忙碌有序,无一人借机懈怠,无一人惊扰百姓。
附近乡绅亲眼目睹连日来将士们冒雨抢险、舍身护民的模样,早已心生感念。又见告示坦诚恳切,字字为民,纷纷主动送粮至营中。
不过半日,积压的粮荒危机,竟被沈砚辞不动声色自行化解。
流民得以果腹,躁动渐渐平息,混乱的灾区秩序一点点归整复位。
暗处伺机而动的祸乱苗头,被她悄无声息彻底掐灭。
林策看着重新安稳下来的灾民营地,由衷感慨:“将军,这一次,又是我们赢了。”
不靠朝堂斡旋,不靠权臣庇护,仅凭她一己沉稳风骨、治军手段,破了对方层层暗局。
沈砚辞望着暖黄灯火下安稳吃食的百姓,眉眼微松,却并未半分松懈:“只是暂稳而已。张文远盘踞户部多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安稳赈灾、立下实绩。”
他卡粮失败,逼乱不成,必然还有后手。
只是她未曾料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阴诡猝不及防。
深夜时分,一道密报匆匆送入营帐。
“将军!属下探查发现,近日灾区暗中流传流言,说北境军借赈灾之名,强行征调乡绅粮草、压榨地方百姓,名为救灾,实则劫掠!更有谣言说,将军为攒功绩,强行驱使士兵冒雨送死,治军残暴冷血!”
字字诛心,颠倒黑白。
将抢险救民曲解为残暴邀功,将乡绅自愿借粮污蔑为强行劫掠。
最恶毒的从不是直白的构陷,而是这种半真半假、刻意歪曲的流言。混杂着部分实情,最容易蛊惑人心,挑拨兵民矛盾。
林策勃然变色:“简直无耻至极!将士们日日冒死抗洪,不眠不休救人,这群躲在暗处的人,竟能如此歪曲黑白!”
连日血汗功绩,顷刻便要被污名碾碎。
“派人严查流言源头,捉拿散播之人!”
“不必。”沈砚辞抬手拦下,眼底一片清冷淡然,“流言止于实情,抓捕治标不治本。越是打压,越容易让人误以为心虚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