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是血,是从她心口渗出来的、透明的液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融化、流失。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跑了一天路、打了一天仗之后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已经背负了很久很久的重量——从上一辈子一直背到了这一世——终于快要背不动了。
她的身体开始往后倒,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不受控制地仰面倒下去。她倒在空荡荡的龙床上,头顶是那顶她从小看到大的明黄色帐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黑红色毒雾侵蚀、腐烂、坍塌。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心口疼得厉害,父皇一夜没睡,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迷迷糊糊地问:“父皇,我会死吗?”
父皇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会。父皇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相信了。她一直相信着。可此刻她躺在空荡荡的龙床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变冷、变得透明——她忽然想,父皇骗了她。
就在她快要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道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从幻境的浓雾深处走了过来。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影子太淡了,像是一道还没有来得及凝实的光,又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魂魄。可那只手穿过浓重的雾气和血色的毒障伸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润的、像玉石被体温焐了很久之后的温度——那种温度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绞痛忽然奇异地平息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找到了它遗失了很久的另一半。
她想睁开眼去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只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下坠的手腕——不是抓紧,是托住,像是在说:别怕,还没有结束。
然后幻境开始崩塌。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无声地消散在了碎裂的金光之中,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在她觉得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刻,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幻境之外·魔将偷袭】
四人被困在各自的幻境里,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而殿内的阴影里,剩下的那个魔将看着四人失神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握着魔刀慢慢朝着离他最近的玫槐走了过去,刀尖泛着冷光,直刺她的心口。
就在刀尖快要碰到她衣裳的瞬间,一直站在原地的羲曜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是四人中第一个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的。黑金色的灵气瞬间暴涨,他握着御阳弓,随手凝聚出一道灵气箭,对着魔将的方向射出,箭风带着金乌的炽热气息,瞬间穿透了魔将的胸口,魔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倒在地上化作了飞灰。
羲曜喘着气,额角全是汗,灵魄里的疼痛几乎让他站不稳。他刚才在幻境里看见玫槐死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冲破了幻境。他侧头看向还陷在幻境里的玫槐,她眉头紧紧皱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还在念着“不要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玫槐身上的金色灵光晃了晃,也睁开了眼睛,看见羲曜站在她面前,愣了一下:“你……你也在幻境里?”
“出来了。”羲曜收回手,别开脸,声音有点不自然,“快把他们叫醒,这里不安全。”
两人合力叫醒了清漓和闻人玥。清漓醒过来时还心有余悸,脸上全是汗,看见完好无损的众人,松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
闻人玥也缓缓醒了过来,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没有干透的泪痕,指尖下意识地攥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幻境里那股温润的触感,像是什么人在她坠落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那个触感太真实了,不像是幻觉。
“是幻境而已。”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抬起头,看向羲曜手里的御阳弓,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们拿到弓了!接下来只要拿到宸紫之气,就能解枯虚毒了!”
羲曜握着手里的御阳弓,弓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他刚才在幻境里感受到的那阵刺痛还清晰得很,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玫槐,她正笑着给清漓擦眼泪,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他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炽焰当年宁愿燃烧自己,也要护住这六界了。
有些东西,好像比力量和仇恨,要重要得多。
· 殿内的金色光点还在缓缓浮沉,四人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衣摆上还沾着幻境中裹挟的冷汗与血腥味。闻人玥指尖微微发抖,方才幻境里父皇闭眼的画面还在眼前晃,直到瞥见羲曜手里那柄泛着温润金光的御阳弓,才猛地回神,上前两步急声问:“神弓我们拿到了,那宸紫之气呢?方才幻影炸开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这里有宸紫之气的气息!”
话音刚落,高台上那道裂开的金色纹路忽然亮起柔和的光晕,一个身着玄色龙纹冕服的虚影慢慢从光里凝出来。老人须发皆白,眉眼却透着人皇特有的温润威严,周身流转着纯粹的人族紫气,正是上古人皇留下的最后一缕残识。
“后世的小友们,不必找了。”人皇的声音带着跨越千年的厚重,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羲曜手中的御阳弓上,眼底露出几分欣慰,“当年射日一战,神弓碎裂,朕便将这缕残识留在此处,守着神弓碎片聚形,等待持有金乌本源之人前来。至于宸紫之气,百年前枯虚毒初现人界端倪时,朕便将它封进了栖皇城龙脉核心,要取出它,需得人皇血脉与神弓之力共鸣,能不能拿到,全看你们的机缘。”
清漓微微皱眉,指尖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水灵气:“前辈既早料到枯虚毒会蔓延,为何不提前将宸紫之气取出,反而要设下幻境困我们?”
“这幻境本就是神弓认主的最后一关。”人皇笑了笑,目光落在四人脸上,带着点洞彻人心的了然,“心性不坚者,困在幻境中永无出头之日,便是拿到神弓,也守不住六界安宁。你们能破局而出,便证明有资格担下这份责任。”他的虚影随着光纹渐渐淡下去,最后留下一句嘱咐,“前路艰险,魔族的人早盯上了神弓,多加小心。”
最后一点金光消散在空气里,大殿重归寂静。闻人玥攥紧了腰间的龙纹佩,眼睛亮得发烫:“太好了!既然宸紫之气在皇宫,我们现在就回栖皇城!我是人皇血脉,一定能引动龙脉的!”
羲曜点点头,将御阳弓收进灵魄空间。指尖碰到弓身的瞬间,裂痕处传来的微弱暖意顺着经络漫上来,恰好压下了灵魄反噬的刺痛。他下意识侧头看向玫槐,她正揉着还发红的眼尾,睫羽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弯了弯眼睛,脸颊还带着幻境里哭出来的粉意。
“走吧。”羲曜别开脸,率先往殿外走,耳尖却悄悄泛起了淡红,连步伐都快了半分。
四人沿着墓道走出人皇陵时,天边的夕阳正沉在轩辕峰尖,将漫天云霞烧得像熔金一般。陵外的魔气早被先前神弓爆发的金光冲得一干二净,连半分魔息都没剩下。闻人玥早备好了马车在山下等候,四人一路疾驰,不过三日便到了栖皇城脚下。
此刻的栖皇城比半月前离开时更显萧索,城门口的守军脸上都带着病色,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苦味。闻人玥怕引起朝臣注意,直接领着三人从宫门侧道进去,将他们安排在偏僻的昭明殿住下,自己便先赶去寝宫探望病重的父皇。
暮色四合,宫里的宫灯依次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顺着飞檐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羲曜避开值守的宫人,足尖轻点便落在了昭明殿的屋顶上。夜风卷着晚桂的香气吹过来,他盘膝坐下,将灵魄里的御阳弓取了出来。
月色下,弓身的裂痕比刚拿到时又浅了几分,流转的金光顺着他的指尖漫上来,像温水似的淌过灵魄里碎裂的缝隙,盘踞了两百年的刺痛竟真的缓缓减轻了。他指尖抚过弓身上古拙的太阳纹样,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空的轻响。
“羲曜。”
羲曜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墨金色劲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上,鸦青色长发用金乌纹发冠高束,额间刻着一道淡金色的神纹,眉眼锋利如出鞘的剑,周身裹着内敛而磅礴的金色神力——正是九天神祖景苍。他与羲曜的兄长炽焰本就是同代神明,相交数千年,容貌永远停在了最盛年的模样,看上去只比羲曜大上几岁,半分不显老态。
“景苍?”羲曜站起身,脸上冷硬的线条瞬间软了下来,两百年未见,这位兄长挚友的模样半分没变,“你怎么会来人界?”
“我刚从九重天的曜灵殿过来。”景苍的眉头紧蹙着,墨金色衣摆上还沾着未散尽的魔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赤烬那小子偷偷潜入了九重天,破了曜灵殿的外层禁制,抽走了炽焰本源的大半力量。现在那团本源火已经快灭了,我耗了半身神力才暂时稳住禁制,再拖下去,六界的太阳就要永远落下去了。”
羲曜握着弓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灵魄里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比谁都清楚,三百年前兄长站在南天门的残垣上,笑着拍景苍的肩说“以后六界就靠你了”,转身就点燃了自己的金乌本源,化作那团悬在曜灵殿的热源,换了六界三百年的安稳。一旦本源火熄灭,不止是炽焰彻底魂飞魄散,整个六界都会陷入永夜,枯虚毒只会蔓延得更快。
“还有救吗?”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你手里的御阳弓就是唯一的办法。”景苍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御阳弓上,弓身上的太阳纹样正感知到同源的力量,泛着细碎的金芒,“神弓里有初代人皇射日时留下的金乌本源印记,应该能补全炽焰耗损的力量。我来前在曜灵殿守了三天,那团本源火感知到神弓的气息,还跳了一下。”他顿了顿,拍了拍羲曜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三百年了,他守了六界三百年,也该歇歇了。”
羲曜指尖摩挲着弓身的裂痕,喉结动了动。三百年前兄长跳本源火前,塞给他的那半块还热着的桂花糕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那句“好好活下去,护住六界”的嘱托,他记了两百年。风卷着夜凉吹过他的衣袖,他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很稳:“我知道了。”
“我在栖皇城外布了结界,赤烬的人暂时闯不进来。”景苍点点头,目光扫过下方亮着灯的偏房,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我得回曜灵殿守着,别让他再等太久。”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金虹消失在了云层里,只剩夜风还带着他残留的金乌神力的暖意。
羲曜站在屋顶上,望着景苍离开的方向,指尖抚过御阳弓的裂痕,心里那块压了两百年的石头,忽然轻了几分。他低头看向下方的院落,玫槐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纸窗上印着她和清漓说话的影子,暖融融的。先前在幻境里看见她倒在自己怀里的恐慌还没散尽,此刻看见那道晃动的影子,他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原处。
此刻昭明殿的偏房里,玫槐和清漓正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摆着白日里从人皇陵带出来的半片神弓幻影散落的金碎片。暖黄的烛火跳了跳,落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她指尖戳了戳那片凉丝丝的金碎片,抬眼看向清漓,声音还有点软:“清漓,你方才在幻境里,都看见什么了?我……我梦见羲曜为了护我死了,吓死我了。”
清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沿碰到唇边又挪开,眼神闪了闪,打着哈哈道:“我能梦见什么,不就是梦见苍梧山的玫瑰藤被烧了,满山的花烤得焦黑,急得我满头汗。”他没说自己梦见了鎏妩陨落的场景,那是他藏了百年的秘密,连玫槐都没告诉过。只是想起幻境里鎏妩望着他的失望眼神,他握着茶杯的指尖还微微发凉。
“真的?”玫槐歪着头看他,睫羽扇了扇,总觉得他像是藏了什么事,可看着清漓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也没再多问。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幻境里被灵气刃刺中的痛感,想起幻境里羲曜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说“什么至宝,什么六界太平,我都可以自己挣。但是她,我护定了”,脸颊就忍不住发烫,连耳尖都红了。
清漓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哪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眼底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却没点破。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响起来,两人对着那片金色碎片沉默着,各怀心事,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道晃动的影子,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异样的温度。
而远在仙界的凌霄殿内,气氛却凝重得像结了冰。
殿外的净世神光屏障已经被枯虚毒侵蚀得千疮百孔,淡金色的光膜上爬满了黑红色的毒纹,时不时有守在结界边的仙者燃尽最后一点仙元,化作细碎的星光散在空气里。仙官的急报一道接一道传进来,殿内的仙帝九宸穿着玄色帝袍,站在高台边望着屏障外翻涌的毒雾,眉头紧蹙。
他是当年初代仙帝扶光的独子,鎏妩陨落、父帝以身殉了结界后,刚满百岁的他临危即位,守了这九重天三百年。如今他袖口上的龙纹都被毒气压得发暗,眼底满是红血丝,周身的灵气都带着强撑的疲惫。
“陛下,南天门的结界快撑不住了!”月老匆匆跑进来,白胡子上都沾了毒雾凝成的黑霜,语气带着急色,“已经有三百多位仙者燃了仙元,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屏障就要破了!”
九宸转过身,指尖泛着淡金色的灵光,掌心托着半块只剩微光的天衡玉——那是当年父帝扶光留下来的法器,也是维持净世神光的核心。此刻玉身上已经爬满了裂纹,随时都可能碎掉。他指尖抚过玉身上熟悉的龙纹刻痕,那是他小时候缠着父帝亲手刻上去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枯虚毒的根源在魔界,离渊若醒,六界都逃不过。传朕旨意,所有金仙以上修为的仙者,全部去结界边值守。就算拼尽我这一身仙元,也得等到人界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人界的方向,云层缝隙里隐约有金光浮动,是御阳弓的气息。三百年前父帝以身殉结界前,将这半块天衡玉塞到他手里,指尖沾着御敌留下的血,哑着嗓子说“守好九重天,守好六界,等希望来”,他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缕冲破云层的金光。
月老看着他眼底的决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往殿外走。
殿外的毒雾还在翻涌,时不时撞在屏障上,激起一阵淡金色的涟漪。九宸站在高台边,指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袖口被风猎猎吹起。他守了三百年的九重天,绝不能毁在他手里。
而此刻魔界的无妄之巅,赤烬站在冰晶棺前,指尖抚过棺盖上的冰纹,看着棺中沉睡的离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师傅,再等等。”他手里握着刚从下属那里送来的情报,羲曜一行人已经进了栖皇城,“御阳弓已经到手了,暖阳之心和宸紫之气,我很快就会给你送来。等你醒了,我们就踏平九重天,让这六界,都匍匐在你脚下。”
冰棺里的离渊似乎有了感应,指尖微微动了动,周身的魔气又浓了几分,顺着棺缝漫出来,在地上凝成黑红色的霜。窗外的血月被乌云遮住,整个魔界都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山雨欲来的气息,悄然漫过了六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