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禁地寻踪,允灵遗箭
天刚蒙蒙亮,玫槐房间的门就被叩得咚咚响,叩门声又急又脆,混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羲曜昨夜就在外间的软榻上盘膝坐了半宿,人皇陵取到的御阳弓泛着暖融融的金光,顺着经络淌过灵魄每一道碎裂的缝隙,那些盘踞了两百年的、像冰刺一样的痛感,竟真的消弭了大半。他指尖覆在胸口,能感觉到灵魄深处稳稳跳动的力量,比先前虚浮的灵魄之力扎实了数倍——只是金乌本源里还混着一丝极淡的恶念之气,他刻意压着没让力量外泄,省得被人发现端倪,平白生出不必要的怀疑。
“你们醒啦!”闻人玥推开门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发梢上还沾着点晨雾凝成的小冰粒,手里攥着个还冒着热气的铜暖炉,身后跟着清漓,两人衣摆都湿了大半,显然是赶了一大早的路。“方才钦天监来报,说今日太阳比往常晚升了两刻钟,温度又降了三度,明明还是盛夏,现在冷得跟深冬似的,街上已经有不少百姓冻伤了,连御药房的冻疮膏都不够用了。”她说话时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语气里的急色压都压不住,手里的暖炉都快被她攥出印子。
清漓跟在她身后,一进门就蹦到桌旁,指尖凝出个小小的水团裹住茶杯,三下五除二就把凉茶水焐得冒着热气,灌了大半杯才咋舌道:“再这么冷下去,我这个晨露妖都要冻成冰碴子了!!”说着还打了个寒颤,发梢上的小水珠都冻成了细冰粒,哗啦啦掉了一地,滚到桌脚很快融成了一小滩水。
玫槐刚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棉被打了个寒颤,鼻尖也冻得发红。窗外的梧桐叶昨夜还绿得发亮,今早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黄叶子,风刮得窗棂“哐哐”响,连窗纸都被吹得鼓起来。她身为玫瑰花妖,本就畏寒,冷风吹得她花瓣本体都隐隐发紧,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冻得泛了白。
羲曜视线扫过她冻得发颤的眼睫,指尖动了动,将放在桌角还热着的手炉推到她手边,动作平淡得仿佛只是挪动了一块普通的石头,收回手时连半分停顿都没有。清漓瞥见这细节,挑了挑眉,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羲曜,挤眉弄眼道:“哟,我们羲曜大神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我也冷,怎么不见你给我递手炉啊?”
羲曜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所有情绪,面色冷得像结了层冰,眉峰都没动一下,直接把清漓当空气忽略了。他指尖摩挲着袖角冰冷的布料,在心里暗忖:是炽焰本源的力量又弱了,六界的温度全靠他撑着,看来景苍在九重天撑得很辛苦。这话自然不会说出口,他本就惜字如金,旁人的事与他无关,神族内部的事更没必要告知外人。
“我父皇昨晚又昏过去了一次。”闻人玥的声音低了点,眼底红血丝漫得厉害,指尖摩挲着暖炉上凹凸的龙纹,指节都泛了白,“枯虚毒已经侵到心脉了,太医院的院判半夜跪在我寝宫门口哭,说最多还能撑三日。我们得赶紧拿到宸紫之气,解了父皇的毒,也能救那些染了毒的百姓。”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刻着龙纹的铜牌,铜牌边缘都磨得发亮,是她昨晚在父皇的密匣里翻了半宿才找到的,“龙脉所在的地方是皇宫禁地,叫广寒苑,百年前就封了,没人敢进去,据说里面到处是初代人皇布下的结界,凶险得很,连我父皇都没进去过。这是当年传下来的通行令,能不能进去,只能试试。”
四人跟着闻人玥往皇宫西北角走,越往那边走,寒气越重,连路上的宫人都少了大半,人人裹着厚棉衣,脚步匆匆,墙头上的荒草都结着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扇锈迹斑斑的铜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把沉重的大锁,锁孔里都长了锈,周围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荒凉得像被遗忘了几百年,门楣上“广寒苑”三个字都被腐蚀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被风刮得呜呜响,倒像是里面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清漓指尖凝出个小水箭,“啪”地弹开扑面而来的尘土,啧啧道:“这地方看着比冥界的断魂河边还荒凉,初代人皇倒是会选地方藏东西,不会是故意把东西藏在这儿吓后人吧?”
闻人玥咬了咬牙,冻得发僵的手指攥着铜牌,指腹都被磨出了红印,才用力把铜牌嵌进门上的凹槽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铜门竟真的“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朽木的味道,冷得几人都打了个寒颤,玫槐更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羲曜的方向悄悄挪了半步。
苑子里光秃秃的,连棵草都不长,地面铺着的青石板都裂了缝,缝里积着冰碴,风卷着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深处立着一座白玉砌成的高台,台中央摆着个空的石桌,石桌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只是早已风干得硬如石块,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看样子放了少说也有上百年。
“这地方怎么叫广寒苑啊?这么荒凉。”玫槐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冻得她声音都发颤,“我以前听清漓说,月宫里的嫦娥仙子就住在广寒宫,怎么人界也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
“你说的没错,这名字确实和嫦娥仙子有关。”闻人玥踮起脚,伸手拂去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的灰尘,露出表面刻着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嫦曦”,笔锋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刻得很深,想来是初代人皇亲手刻的。她眼底带着点惊叹,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我小时候偷翻过皇家藏在秘库的野史,说初代人皇当年游历三界的时候,和月宫里的嫦娥仙子是旧识,嫦娥仙子爱吃人界的桂花糕,人皇当年就在这苑子里种满了桂树,还经常踩着云偷跑到月亮上去送糕。后来魔界动荡,嫦娥仙子为了守月轮的结界,再也没下来过,人皇就把这地方改名叫广寒苑,还把送给仙子的信物留在了这儿。可惜百年前结界动荡,这里的桂树一夜之间全枯了,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羲曜走到高台边,指尖泛出淡金色的光,灵力顺着指尖探入地下,能感觉到地底下隐隐传来的紫气波动,和人皇陵里感受到的宸紫之气同出一源,只是那紫气被什么东西死死封在箭身里,死气沉沉的,半点力量都散不出来。“第七支允灵箭。”他开口,声音冷淡得像淬了冰的玉,没带半分情绪,是肯定而非疑问,指尖的金光又往下探了一寸,确认了箭身的位置。
“嗯,据说上面附着初代人皇的宸紫之气,是当年人皇射日时留下的最后一支箭。”闻人玥点点头,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小字上,“只是后来人皇把箭送给嫦娥仙子当定情信物,仙子走的时候又把箭留了下来,说留在人界能护百姓安宁。这么多年过去,箭的神力早就耗光了,能不能取到宸紫之气,全看我们的造化。”
他刚要再往下探探气息,忽然听见苑门口传来一阵金铁交鸣的声响,紧接着是魔气被净化的滋滋声,混着魔物濒死的尖啸。几人瞬间警惕起来,羲曜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玫槐身前。
几人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灰白色布袍的青年正站在铜门边上,手里拎着一把造型古朴的斩妖剑,剑身上缠着淡蓝色的灵光,每挥一下就有一道魔气被斩成黑烟。他个子很高,布袍袖口磨得发毛,衣摆上还沾着点草屑和血污,显然是一路赶路过来的,头发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着,碎发落在额前,看着不拘小节,可眉眼却生得周正沉稳,剑眉星目,下颌线绷得很紧,拎着剑站在那儿的模样,像座稳稳的山,看着就让人安心。
他刚把最后一缕魔气收进腰间的收妖袋里,指尖拍了拍袋口,确认没有魔气漏出来,抬眼看见高台上的几人,愣了一下,随即收起剑,拱手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得像山涧的泉水:“在下阮青禾,追着两个混进宫的血魔兵到此处,惊扰了诸位,抱歉。”
“阮青禾?”闻人玥眼睛亮了亮,连忙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惊喜,“我听说过你!最近半个月你在京城外的流民棚施粥送药,救了好多中了枯虚毒的百姓,大家都叫你活菩萨呢。你怎么会到皇宫里来?”
“血魔兵最近都在往皇宫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跟着踪迹就过来了。”阮青禾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他沉稳的气质反差得很,他抬眼扫过几人,最后目光落在羲曜身上,感知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金乌气息,又隐约察觉到一丝极淡的魔性,却没点破,只是微微颔首,“家师云尘隐前些日子传信,说神族的朋友会来人界找宸紫之气,想来就是诸位了。”
“你是云尘隐的弟子?”这回惊讶的换成了清漓,他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嘴里的热茶喷出来,“我当初要拜他为师,死活不肯呢,说我心性太跳不适合修他的净化心法。传闻他几百年没出过昆仑,脾气怪得很,连仙官请他去蟠桃会都不去,居然肯收徒弟?”
“家师常年在昆仑闭关,只是性子清冷,不是脾气怪。”阮青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对师父的敬重,“两年前我家乡闹瘟疫,我去昆仑寻千年雪莲当药引,碰巧被他老人家看中,说我灵根干净,适合修他的净化心法,就收了我做入室弟子。”他把剑收回剑鞘,走到高台边,指尖碰了碰石桌的边缘,灵力探进去,眉头微微蹙起,“我之前在昆仑的古籍里查到过,允灵箭确实被初代人皇封在这广寒苑的地底下,唤醒它的神力,得凑齐三样东西重铸箭身。”
清漓挑了挑眉,指尖转着个小水球玩,水球在他指尖转得飞快,却半点水都没洒出来:“哦?哪三样?说来听听。要是太麻烦,我可先回妖界找夜衍大人要蜜饯吃了。”
“箭灵要冥界万千亡魂的善念凝结,箭心要仙界净世神光的本源,箭魂要魔界的至纯浊幽之气。”阮青禾的语气很郑重,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三下,恰好对应三样东西,“三样缺一样,允灵箭都没法重铸,就算有神弓,也灭不了那为祸六界的恶念本源。不过现在要先拿到允灵箭、引出它身上的宸紫之气才能救人。”
这话一落,几人都沉默了。羲曜指尖敲了敲石桌,灵魄里的御阳弓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地底下的允灵箭确实没了半点生气,像块埋在土里的废铁。他想起人皇陵里老者说的话,要灭恶念必须弓箭配套,又想起方才闻人玥说街上百姓冻伤的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人界的毒等不起,兄长炽焰的本源火也等不起,他们得尽快去剩下三界集齐这三样东西。
闻人玥看着几人,急得眼眶都红了,她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半块风干的糕点,想起野史里写初代人皇当年为了等嫦娥,在这广寒苑坐了一百年,最后带着允灵箭护着人界百姓战死的故事,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握紧了手里的龙纹佩,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声音都带着点颤:“那我们现在要怎么才能拿到允灵箭?它藏在这地方的哪?我父皇的毒已经等不了了!”
风卷着沙土打在石桌上,拂开一点灰尘,露出那两个小字的轮廓。羲曜侧头看向身边的玫槐。有粒沙土被风吹到她发顶,他指尖动了动,拂掉那粒尘土,碰到她柔软的头发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从前他受恶念本源影响,心性冷漠,从不会在意旁人的冷暖,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可人皇陵幻境里她为了护他,挡在魔物面前的模样太过深刻,这些日子在人界看着百姓生离死别,他也渐渐懂了“守护”两个字的重量。此刻指尖传来的软乎乎的温度,竟让他冰封了两百年的心,悄悄融了个极小的角。
羲曜飞快收回手,重新看向高台下的地面,面上依旧冷得没有半分表情,仿佛方才抬手的人不是他,只有耳尖极快地掠过一丝浅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玫槐也攥着披风的带子低下头,耳尖悄悄泛了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披风上的绒毛。
清漓在旁边看得直乐,故意咳嗽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哒哒”掉在青石板上:“行了,别耽误工夫了,再磨蹭下去,我都要冻成冰雕摆这儿给广寒苑当守门石像了,到时候你们还得给我喂花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