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曜没理他，率先往苑子更深处走，步伐冷硬又快，只有他自己知道，灵魄里最后一道顽固的裂痕，方才碰到玫槐头发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愈合了。

几人刚走到高台正下方，天边的太阳忽然被乌云遮住，又一阵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魔气腥气。阮青禾立刻按住剑柄，警惕地看向四周，剑已经抽出了半寸：“是血魔兵的气息，他们也跟着进来了，数量还不少。”

羲曜没说话，抬手直接召出灵魄里的御阳弓，金光裹着他的手腕，那缕恶念黑纹被他稳稳压在灵魄深处，没再冒出来。他催动灵魄之力注入弓身，金色的灵光顺着弓身蔓延开来，带着上古神族的威严气息，往地底下渗去。不过片刻，地面就开始微微震动，裂缝里透出淡淡的紫光，只听“轰隆”一声响，一支通体玄黑的石箭从地下破土而出，稳稳落在御阳弓的下方，箭身上还缠着若有似无的紫气，正是失落在外百年的允灵箭。

清漓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水球“啪”地掉在地上，溅了一地水花：“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要闯个十八层机关，跟升级一样一层一层过呢，早知道你这弓这么好用，刚才就不用费那半天劲猜在哪了。”

阮青禾也微微睁了睁眼，落在羲曜手腕上的目光深了几分——那金光里隐约泛着一丝极淡的黑，是金乌神力，却又混着魔性的气息，这位神族的朋友，来历似乎并不简单。不止是他，闻人玥也愣了一下，她自小在皇宫长大，见过不少仙者的灵力，却从未见过这种黑金色的神力，只是此刻大家都盯着允灵箭，谁也没开口问。

羲曜指尖覆在允灵箭的箭身上，默默催动力量，黑金色的神力顺着指尖流入箭身，缠在箭身上的紫气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缓缓从箭身的纹路里浮了出来。那团紫气在半空中轻轻流转，泛着温润的暖光，带着人皇跨越千年的浩然正气——可就在它完全脱离箭身的瞬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紫气忽然微微颤动起来，自行一分为二。

其中一团较为浑厚凝实的紫气像是认主似的，飘飘荡荡朝着闻人玥飞了过去，绕着悬在她腰间的龙纹佩转了三圈，然后轻轻没入了玉佩之中。龙纹佩瞬间亮起耀眼的紫金色光芒，本就温润的玉质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泽，玉佩中心的龙纹像是活了过来，龙须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宸紫之气化作一道淡紫色的光晕，如水波一样沿着闻人玥的经脉缓缓流淌开来，在她四肢百骸里游走一周后，又缓缓沉淀回龙纹佩中。闻人玥只觉得一股暖融融的力量涌遍全身，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和寒气竟一扫而空，连指尖都暖了起来，那玉佩贴着她的心口，像有了心跳似的，一下一下，稳稳地跳着。

另一团较为轻盈的紫气则留在了半空中，光芒虽不如先前那般浑厚，却依旧暖融融的，带着纯净的净化之力，正是炼化解药所需要的宸紫之气本源。

“这……这就是宸紫之气？”闻人玥低头看着腰间泛着紫光的龙纹佩，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温厚的力量正护着她的心脉，“它、它认主了？”

“上古宸紫之气乃初代人皇的本源之力，与人皇后裔血脉相承。”羲曜看着那枚泛着温光的龙纹佩，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郑重，“它分出一半护住你，今后寻常魔气近不了你的身，也能保你平安。”

闻人玥摸着温热的玉佩，眼眶一热，连连点头：“谢谢！谢谢你们！这另一半宸紫之气我这就拿去给父皇炼化解药！”

“且慢。”羲曜伸手拦住她，指尖指了指那团悬浮的紫气，神色严肃，“宸紫之气不能直接服用，需要加以炼化才能制出真正的解药。”

话音刚落，守在苑门口的一个小太监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袍子都被划破了，边跑边喊：“公主！不好了！宫外的流民棚里又有一百多百姓染了枯虚毒，医官说光靠汤药压不住，已经快不行了！”

闻人玥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净，指尖攥着龙纹佩的边沿，指节都捏得泛白：“怎么会这样……父皇那边等不了，百姓那边也等不了，这宸紫之气要怎么炼化才来得及救所有人啊？”

“我有办法。”玫槐忽然开口，她上前一步扶住闻人玥微颤的肩膀，声音软却笃定，“夜衍大人说过，枯虚毒是魔界恶念所化，光靠宸紫之气解不干净，就算暂时压住了也容易复发。”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住自己鬓边的一片七彩花瓣，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还需要借我一片本命花蕊当药引，和这团宸紫之气一起炼化，就能制出足够救治所有人的解药了。”

羲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连周围的温度都好像又降了一度。他知道妖修的本命花蕊有多重要，玫槐刚修炼成形不过百年，本命花蕊一共才五片，摘一片至少要耗损五十年的修为，对妖修来说几乎是半条命。他刚要开口说不行，就见玫槐抬着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没关系的，五十年修为而已，能救那么多人，值当的。大不了以后你帮我找好多宝物和药材，我修炼得就快了。”

清漓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指尖的水球晃了晃，难得严肃起来：“现在不是纠结修为的时候，可炼化解药需要灵气充沛的地方，皇宫里魔气重，肯定不行。”

“回妖界。”羲曜的声音很冷，没带半分情绪，目光却落在玫槐脸上，那点冷意在碰到她笑容的时候，不自觉地软了一丝，“苍梧山灵气足，夜衍老妖应该有办法。”他看向闻人玥，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三天，我们回来。宸紫之气我们需要带走，玫槐给她一片花瓣注入你的灵魄之力，可保七日无事。”

玫槐先一愣，然后照做，把东西交给了闻人月，闻人月把宸紫之气引到玫槐手上，瞬间吸入玫槐灵魄里，闻人月接过花瓣小心翼翼的捧着，放进了怀里。

闻人玥虽然着急，也知道现在别无他法，连忙抹掉眼泪点头：“好，我在宫里等着你们，京城这边我会让御林军守着，不会让血魔兵进来捣乱。我让人在宫里给你们留着最好的花蜜糕，等你们回来吃！”

阮青禾也抱了抱拳，笑道：“我也先回昆仑找师父，问问他有没有净化枯虚毒的阵法，到时候布在京城，能防止百姓再染毒。等你们从妖界回来，我们再汇合去冥界找箭灵。”

几人就在广寒苑门口道别，阮青禾拎着剑往昆仑的方向走，走之前还冲几人挥了挥手，闻人玥匆匆回了寝宫，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羲曜没多话，指尖凝出一道金光裹住清漓和玫槐，光芒一闪，三人已经消失在宫门口，下一秒就落在了人界与妖界交界的结界处。

半透明的结界像一层流动的水幕，将两个世界截然隔开。结界外是人界漫天的寒风和散不开的魔气腥气，结界另一边却是苍梧山的漫山花海，风穿过林间卷着草木与鲜花的香气扑过来，连温度都比人界高了不少，连吹在脸上的风都软乎乎的。

羲曜抬步率先走进结界，背影冷硬挺拔，玫槐和清漓连忙跟了上去。如今六界都受炽焰本源衰弱的影响，温度一日比一日低，唯有妖界靠着妖祖夜衍的强大妖力护着，尚且算得上世外桃源——虽也比往年冷了些，却远不至于像人界那样盛夏落雪，寻常百姓连生计都难维持。唯一的变数是魔界赤烬投放的枯虚毒，前些日子顺着缝隙流进妖界边境，已经有不少修为低的小妖不慎染毒离世，苍梧山的药圃这些日子都在赶制解毒的草药，连山头的药香都比往日浓了几分。

清漓深吸了一口熟悉的草木香气，晃了晃头，发梢结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一落地就融成了小水珠：“可算是回来了，再在人界待的这些天，我这晨露真身都要冻成冰疙瘩了。对了，事不宜迟，咱们得先去找夜衍大人吧？”

羲曜没应声，只微微点头，步伐却比往常快了些。方才玫槐说要献本命花蕊的时候，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到现在还没散——他知道苍梧山有护山阵法，也知道夜衍老妖的妖术高超，可一想到她要平白耗损五十年修为，指尖就控制不住地发凉，连金乌本源都跟着晃了晃。

玫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冷硬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披风带子。她能感觉到羲曜在不高兴，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小声道：“其实摘一片本命花蕊没关系的，我修炼了很快的，少五十年也不要紧，等解了毒，我再慢慢修炼回来就好了。大不了以后我不偷懒，天天跟着清漓去吸收晨露，肯定很快就能补回来的。”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落下两个字，声音冷得很，却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随你。”

清漓跟在后面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插嘴调侃，只偷偷冲玫槐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比了个“他担心你”。玫槐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天边的日光透过妖界的层云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往苍梧山深处的妖祖殿走去。广寒苑的铜门缓缓合上，石桌上的那两个小字被风吹来的沙土重新盖住，仿佛百年来的等待，终于等到了新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