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不大,但很雅致。
傅深予带着林昭宁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傅深予一一介绍——赵导,拍过两部爆款漫改剧;王编剧,业内公认的“漫改第一笔”;还有两位分别是制片和策划。都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林昭宁挨个打招呼,姿态不卑不亢。他从高中起就开始打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场合还不至于露怯。只是坐下时,他发现傅深予很自然地把他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旁边,对面是赵导和王编剧。
这个位置……自己做是不是不太合适。但是其地方又都不认识。
林昭宁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来得及多想,话题已经开始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导喝了口酒,感慨道:“现在市面上好的国漫IP太少了,翻来覆去就那几部,观众都审美疲劳了。”
王编剧接话:“主要还是内容问题。很多漫画设定不错,但故事撑不起来,改编难度太大。”
傅深予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想聊聊——什么样的国漫IP,更值得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林昭宁一眼。林昭宁没注意到。他正听赵导聊最近在找的一个武侠题材,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导说的那个故事框架,怎么跟他在网上连载的那本漫画有点像?
不过两个故事侧重点不一样。赵导的项目一听就是能赚钱的,更符合现在的市场,男女主从误会到和解,甜虐交织,节奏明快,观众肯定买单。
而他画的那个,是群像剧——男主从小的梦想就是周游天下、劫富济贫,一个人一柄剑走天涯,去到每个地方,遇见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故事。有反转,有笑点,也有泪点。没有贯穿始终的感情线,就是纯粹的“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他在网上连载了快两年,攒了二十多个故事章节,粉丝慢慢涨到一万。有人催更,有人画同人图,有人留言说“好喜欢这种孤独又自由的感觉”。每次看到这些评论,他都觉得值了。他一直认为,坚持做自己喜欢且认为对的事就够了。
虽然粉丝不多,但开心就好。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故事大概率不好卖。但他不在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值得。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觉得自己想多了。
话题继续。傅深予不怎么说话,但每一句都能点到关键处。林昭宁坐在旁边,偶尔被问到时发表几句看法,说得不多,但都在点子上。他发现傅深予会在他说话时看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紧张。
林昭宁觉得自己又想多了。
“我听说林策划大学专业是数字媒体艺术?”王编剧忽然把话头转向他。
这句话落得不轻不重,语调里带着点闲聊的意思,但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昭宁放下水杯,笑了笑:“对,数字媒体艺术。当年选专业的时候想的是又能画画又能做设计,结果发现什么都学了个皮毛,什么都不精。”他说得轻松,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这种场合他懂——别人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的,不是真想听你讲专业课,是想摸你的底。
“数字媒体艺术好啊,”王编剧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们工作室最近招的几个年轻人都是这个方向的,软件熟练,审美也在线。林策划现在还在画画吗?”
林昭宁心里微微一动。他的漫画副业一直很低调,连公司同事都不知道。王编剧这话问得随意,但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有所指。
“自己画着玩的,算不上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赵导刚才说的那个武侠题材,”王编剧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林策划听着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昭宁愣了一下。他确实有想法——何止是有。他画武侠漫画,不就是因为自己从小就爱这个?书和漫画看了不知多少,小时候看武侠片,还做过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画的漫画也能搬上大银幕。但这种话哪能说。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想法谈不上,只是我平时有空也会去看一些。”他斟酌着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念头一个一个捡起来,码整齐,再放出去,“武侠题材这两年回暖,但市面上大部分还是在翻拍老作品。其实好的国漫IP不缺市场,缺的是好的改编逻辑。很多作品的原著粉和剧粉是两拨人,强行贴合原著反而两边不讨好。关键还是找到故事的内核——读者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是人物,是世界观,还是某种情绪共鸣?把这个内核保住,剩下的都可以为影视化服务。”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有点多了,正想收住。
赵导却听得入神,端着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林策划这个‘内核’的说法很有意思。那你觉得,现在有没有哪个作品是把这一步做成了的?”
王编剧也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林昭宁被这么一追问,反倒不好敷衍了。那些平时一个人琢磨的内容策划心得、刷动漫时冒出来的灵感,一股脑儿地往上涌。他索性放开了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
“今年比较火的那部动漫《侠客行》就是很好的例子。它没有照搬传统武侠的套路,而是在人物关系上找到了当代观众的情绪共鸣点,同时保留了‘侠’的内核。观众买账,不是因为它的打斗多炫酷,而是因为它让人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它讲的是江湖,但观众看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热血、冲动和勇气,是‘我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他说着说着,语速自然地带上了某种不自觉的热忱——那是只有在聊到自己真正热爱和熟悉的领域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状态。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东西,压都压不住。
“所以我觉得,今年要是能出一部新的国漫武侠,反而是个机会。不是因为它比老作品强多少,是观众憋太久了。他们等的不仅仅是一部只有打打杀杀的武侠剧,而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相信‘侠’还活着的故事。”
说完,他才发现桌上安静了一瞬。
完了,说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