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了三趟了。”

“你数着了？”

傅深予没回答，但林昭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笑意。那目光像一小片暖光，从傅深予那边漫过来，轻轻覆在他的脊背上。林昭宁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不敢回头，怕一看到那双眼睛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他索性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丢出一句：“关灯。睡觉。”

傅深予关了灯，房间暗了下来。

小夜灯的光柔柔地照着天花板，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傅深予。”林昭宁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危险到他不敢听答案。

沉默了几秒。

林昭宁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送我洗碗机，还有礼物……”

床垫动了一下，傅深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林昭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暖光。

“你说呢。”傅深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昭宁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手指攥紧了被角。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个人就在旁边，离他很近。

他突然害怕傅深予再接话。怕他说出点什么，重到自己接不住；又怕他什么都不说，轻到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我……”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那我不回答。”傅深予说。

林昭宁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自己是想听答案还是不想听，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慌。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把那一小片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但你以后会知道的。”傅深予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

“以后”这个词，从傅深予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一种很长很长的承诺。不是“如果”，不是“可能”，是“以后”。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不敢想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迷茫，有害怕，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藏都藏不住的期待。

“那你……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林昭宁闷声说，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

“为什么？”傅深予问。

“因为……”林昭宁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的借口，“因为我怕我还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什么叫“还不起”？人家对他好，他第一反应是还？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想还十分。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价码。他怕自己欠得太多，最后连还的资格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没说让你还。”傅深予开口，声音闷闷的。

林昭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一万只手在同时鼓掌。可在这片嘈杂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傅深予的呼吸。

“我……我就是说说。”他小声说，声音虚得像在做亏心事。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可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两个人的呼吸慢慢落到了同一个节拍上，像两滴水汇进同一条河流，安安静静地一起往前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昭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听见傅深予说了一声“晚安”，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就沉进了柔软的黑暗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傅深予在黑暗中睁开眼。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一条胳膊从被沿伸出来，松松地搭在枕边。他伸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

手指收回来的那一刻，林昭宁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脸几乎贴上了他的肩膀，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淡淡的味道，像一小片云落在他皮肤上。

傅深予低下头，垂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昏暗中只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可他记得这个人睡着时的样子——睫毛微微翘着，嘴唇微微张开，眉头舒展开来，比白天好看一百倍，让人心里发软的好看。

他忍了一整晚。

从林昭宁躺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忍。忍着手不去碰那散在枕上的头发，忍着眼不盯着那微微张开的唇，忍着呼吸不靠近那片温热的皮肤。可人是贪婪的，靠近了还想再近一点，得到了还想拥有更多。他以为他能控制住，以为自己的自制力足够强。

可此刻，那人就靠在他肩头，呼吸落在他颈侧，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把最柔软的部分袒露在他面前。他的理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低下头，轻轻在那个令他心口发软的额头上吻了下去。唇下是温热的皮肤，带着那人身上干净的气息，他一瞬间几乎想加深这个吻，想把人揉进怀里。

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直起身，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想握住林昭宁搭在枕边的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想感受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离他只有几厘米，他伸手就能碰到。可他最终还是没有。他把手轻轻搭在被子边缘，离那几根微微蜷着的手指只有一寸的距离。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按回去。

“晚安，林昭宁。”他在心里说。这一次没有出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的水滴还在不紧不慢地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