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林昭宁说,“这顿饭,我吃不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南律衡摔筷子的声音,还有一句模糊的“不识好歹”。瓷筷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那声响在走廊里格外刺耳。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被吓了一跳,侧身给他让路,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昭宁没有回头。他一路穿过走廊,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一直走到外面的马路旁的人行道上,才停下来。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夏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可他的脸烫得厉害,胃里的酒液翻涌着往上顶,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栏杆是铁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勉强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酒量本来就不行。今天那杯白酒喝得太急,一口闷下去的,这会儿后劲全上来了。街灯在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稳住视线。远处的车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在夜色里流动,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油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那句话。
“傅深予不是资源。”
他说出口了。在那个满是试探和算计的包间里,在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在他叔叔把傅深予当成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一个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不是“我跟他真的不熟”,不是“你们误会了”,不是那些他练了一整晚的推脱之词——而是“傅深予不是资源”。
不是用来交换的筹码。不是可以攀附的人脉。不是谁的运气。不是谁的垫脚石。
他只是傅深予。
林昭宁靠在栏杆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一直想说,却从来没敢说出口的话。
那些藏在“我们只是普通同事”背后的东西,那些他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思,在那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掌心的温度烫着自己的脸。他想,完了。他在那些人面前,在叔叔面前,几乎是赤裸裸地替傅深予挡了一把。不是用借口,不是用谎言,而是用实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正因为是真的,才更危险。
因为如果傅深予在他心里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老板、一个普通朋友,他为什么会在那一刻那么着急?为什么听到“资源”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不敢再想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南律衡发来的微信:
“你今天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我对你那么多年的照顾,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昭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那条消息像一根针,扎在他和南律衡之间那层早就薄得透明的窗户纸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去世后,南律衡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眼眶红红地拉着他的手说“昭宁,以后叔叔照顾你”;想起后来签那份合同时,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签了字就能救林曜;想起后来无意间看到版税分成比例时,心里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感觉。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一直假装——假装南律衡只是一个不太会做生意的叔叔,假装那些年的照顾是纯粹的亲情。可今天,在那个包间里,当南律衡把傅深予推到桌上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认了。
不是不懂感恩,而是感恩不是这么用的。
他欠南律衡的,早已还清。更不需要用傅深予来维系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亲情。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塞回了口袋里。没有回,不想回。不是不知道回什么,是不想再在那个漩涡里多待一秒。
从高三起,他就开始在外面打工赚钱养家,见过各色各样的人。能真心对他的人,不多。真心对他好、不求回报的人,更少。这么多年,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扛,习惯不指望任何人,习惯把所有的期待压到最低。
可傅深予出现了。那个遥远得高不可攀的人,会对他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朋友”;那个送他绝版的笔尖,放心让他开最新款的车,带他去插画展的人——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懂。傅深予对他的好,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全都知道。
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值得被这样对待。他只需要是他自己,就够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条缝,底下是压了一整个寒夜的水,终于见了光。
他不能辜负傅深予。这个念头像一盏灯,在他心里亮着,不刺眼,却足够暖。
他站在街边,脑袋昏昏沉沉的,夜风吹得他有些站不稳。回家?回去也是一个人。林曜在夏桐家,屋里空荡荡的。
回公司?下班了,灯都关了。去哪儿呢?
他发现自己不想回家。回到那个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屋子里。
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不是想说什么,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他,确认他在那里,确认他不是南律衡口中那个“资源”,确认他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对自己好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