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酒瓶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林昭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点戒备,软软地靠在沙发底座上,仰着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傅深予的目光扫过他被解开的扣子、裸露的皮肤、手心里被碎玻璃划出的血痕、攥着酒瓶时指节上磨出的红印——每一处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提着医疗箱匆匆跑了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他在林昭宁身边蹲下,动作利落地打开箱子,取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傅深予退开半步,但没有起身,一只手始终轻轻扶着林昭宁的肩膀。
医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整个过程林昭宁都没有什么反抗,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傅深予的手掌方向偏了偏。
几分钟后,医生帮林昭宁的伤口做过简单处理后,合上医疗箱,站起来,对着傅深予点了点头。然后他提着箱子快步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边,有个人微微弯了弯腰,递过来一个毯子。
傅深予接过毯子,展开,轻轻盖在林昭宁身上。毯子很大,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遮住了那些袒露的皮肤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臂倏地收紧,把人箍进怀里。一只手护着林昭宁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他的下巴抵着林昭宁的发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宁宁……”他的声音闷在林昭宁的头发里,几不可闻,“我来晚了。”
他的眼眶红了。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出太明显的变化,但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怀里的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林昭宁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太累了,药效和恐惧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只是微微睁开一条缝,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说“我没事”也像是再说“我好热”。他的身体热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体温,像一块被烧红的炭,烫得傅深予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边跑边喊:“昭宁!昭宁!”
是季临。他被门口守着的人拦住了,正拼命往里伸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大的黑衣人,看到了屋内的狼藉——倒地的男人、碎了一地的玻璃、还有蹲在地上抱着林昭宁的傅深予。
他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傅深予把林昭宁往怀里又带了带,一只手护着林昭宁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人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林昭宁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他怀里。
傅深予抱着林昭宁走到门口。季临想伸手去拉林昭宁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飘:“傅总,什么意思?在我的聚会上带我的人走?”
傅深予脚步一停,抬起眼,看向季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嘲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克制到极致才没有爆发的冰冷。
季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僵在半空,缩也不是,伸也不是。
“你的人?”傅深予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朝身后的包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你的人,等下自然会有人带他走。”
季临顺着他的目光朝屋内看去,终于看清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是谁。他的瞳孔骤然收紧,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挤出一句:“昭……昭宁没事吧?”
那语气里有心慌,有愧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害怕。
傅深予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从季临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滚。”
季临愣在原地,看着傅深予抱着林昭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追上去。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走廊里安静下来。
季临的脸色彻底灰了。他慢慢转过身,走回包间。
包间里一片狼藉。江鹤还蜷缩在地上,额头破了,血糊了半张脸,嘴里发出一声声含糊的呻吟。他看到季临走进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朝他伸出手,声音又哑又碎:“季临……季临你帮我……叫救护车……”
季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任何温度。他就那么冷冷地俯视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比冷笑更深的东西。
他弯下腰,从旁边拾起那个碎掉的烟灰缸。
江鹤的呻吟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恐惧一点一点在瞳孔里扩散开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是绝望到底之后豁出去的笑,是撕破脸皮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他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季临举起的烟灰缸,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我下药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
季临的手顿住了。
“装什么。”江鹤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带着血丝的嘲讽,“你想做的英雄,被别人抢先了而已。”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季临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那只握着烟灰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一瞬,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烟灰缸还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季临站在原地,手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下来。烟灰缸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没有碎。
他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走廊尽头,傅深予抱着林昭宁走出了静澜汇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吹散了两个人身上的烟酒气息。林昭宁被风一吹,整个人往傅深予怀里缩了缩,用手拉着身上的毯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热……好难受……”
傅深予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昭宁的额头,那滚烫的皮肤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的眼眶终于红了,在夜风里,在路灯下,在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角落。
“一会儿就不热了。”他拢了拢毯子,把林昭宁露在外面的肩膀裹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