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生转过头，无奈的笑了一声，打趣道：“怎么连我们一向开明通透的阮校长，也在结婚生子上过不去呢？”

阮校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云生，中国毕竟是个偏传统的社会，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太辛苦了，我只是希望你幸福一些，有个人能帮帮你，过的快乐一点。”

“阮阿姨，我过的挺好的，真的，我现在很知足，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有很好的朋友，也有”阮校长看见李云生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幸福的光，又压在眼睑深处，虽不说话了，嘴角还是继续含着笑。

“那你自己过的幸福就好，我就不多问了，快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吧！”阮校长也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

李云生站起来：“不了不了，我这回回来，时间很紧，打算回家里看看，看看我奶奶，您方便的话，学校有没有空房子给我留一间，我晚上可能要住。”

阮校长看着李云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翻了一个钥匙给她，叮嘱道：“那我就不留你了，快到年底了，外头回来的啥人都有，你家里也没什么人了，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孩子们宿舍楼后边有老师的宿舍楼，但外地老师留不住，所以基本也空着，我给你整理一间，还有学校西门的钥匙也给你。”

李云生点了点头，往出走的时候，刚好下课，一群小姑娘正在教学楼前广场上嬉戏打闹，冬日暖阳绒绒，微风吹来，五星红旗招展。

没有人比李云生更知道，真正的贫穷，不止是物质上的贫穷，还有思想上的狭隘，感情上的贫瘠，生活中的斤斤计较和互相伤害，是一种无死角的暗黑，可以压抑到你每一寸皮肤，透过人脆弱的骨骼，直抵心房，传递给每一条大动脉。

李云生抬头看着红旗，有点热泪盈眶，纵然她的人生，一出生就是张烂牌，也多少受过一些好心人的提点，人类的同情心和善意就像黑暗里的灯塔一样，给多少在生活风暴里迷失的人，找到了光和方向。

李云生曾经借着别人微薄的光芒爬了出来，她也希望，自己能尽自己可能，多带一些光明，给现在的她们，以及，曾经的自己。

她站在二十年的时间海岸上，看着广场上这些小姑娘，唏嘘不已：“你们一定要多加油啊，这个社会，留给你们的机会可是越来越少了！”

但生活的阴暗面不需要让她们多了解，毕竟，她们还在一往无前的少年时光，并且只有向前走这一条路。

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姑娘，遥遥的喊：“那是云生姐姐，云生姐姐！云生姐姐！”

李云生也对着她们挥手，说话间，上课铃声响了，阮校长严厉的赶人：“已经上课了，都还在这儿玩，赶紧回教室。”

几个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边往回跑边大喊：“云生姐姐，你好漂亮啊！”

阮校长绷不住，自己也笑了一声：“这帮丫头，鬼的很！”

“由着她们吧，也不要太辛苦了，人生本来能无忧无虑的时间也不多！”李云生淡淡的说：“对了，我联系了个商家，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人过来送一批卫生巾，还有一些暖宝宝，您到时候联系一下吴校长，验收一下货，有问题的话，找我。”

阮校长感动不已：“云生，辛苦你了！”

“没事，大家都很辛苦，只要这群姑娘们，成绩好，健康长大，就值了，我先走了，时间确实有点赶。”话说完，李云生昂首阔步的走出校门，钻进车里，一溜烟走了。

阮校长看着李云生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上学的时候，经常因为学费拖欠被叫出去谈话，有时会跟老师请假消失好几天，然后拿回来一些钱，说：“您再等等，后面的我慢慢会交齐的！”后来才知道，李云生是跟着大人上山，挖本地非常出名的叫金不换的草药，那草药长在悬崖上，每年都有人为采药付出生命，少年时期的李云生，就是起早贪黑，一直在悬崖边行走，不屈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

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阮校长回头看去，三层高的教学楼，里面坐着无数同样坚强，勇敢，但还稚嫩的灵魂，虽然这些孩子，后面能到达李云生现在的高度的也很少，毕竟时代机遇跟天赋不可同日而语。

但她们，终究会成为新的大树，走上各行各业，能自食其力，能在各自的专业领域绽放属于她们自己的光彩，教育的意义不过如此。

风吹拂着阮校长的花白的头发，依旧是冷透天地的冬，但她的心很热，热的像一根蜡烛，又熊熊燃烧了一截。

去喜旺乡的路况不好，车开起来也越来越颠簸，开车途中，周驰打来电话：“莱福市到凤鸣县的大巴怎么坐，说是有个新车站和老车站，到那个坐？”

李云生忍着笑：“自己猜啊？”

周驰拉长了语调：“云~生~”

“好了，好了，停，你不要这个样子撒娇，我受不了，去老车站坐！”。

车开着开着，迎面来了一个摩托车，李云生一着急，方向盘一打，开上了一旁的斜坡，等刹住车时，离土崖只剩两三米，李云生心一惊，从土坡上下来的时候，几个农用的小三轮又开了过去，等到中午时分的时候，李云生开车进了村子，有几个在路边嬉戏打闹的孩童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她，直到她车都开走了，还能看见他们才又开始蹦蹦跳跳。

喜旺乡不大，左右也不过四五条街道，沿着河沟分布，冬日树瘦山黛，河水清冷，村庄里人口丁零，青年人都进城打工去了，只剩些老弱妇孺，这一天，天气阴翳，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显得整个村庄格外荒废，李云生转了两圈，才依稀确定，那是自己家，三间小瓦房，有一间已经塌了，李云生推开吱呀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都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也都在冬日的催打下半折着腰，推开房门一看，屋子里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破床，还有一个破衣柜，里面扔着几件奶奶穿过的旧衣服，一拉便破破烂烂拖了一地，李云生用手翻了翻，底下居然压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李云生掸了掸灰，装到随身的包里。

中间最大的房间，是李云生爸爸和妈妈住过的房间，旁边还有个小房子，以前是她跟雨生的，现在已经塌了一大半儿，房梁都露了出来。

后院也荒草丛生，顺着旁边的斜坡上去，李云生看到了雨生跟奶奶以及爸爸的坟，高低错落在后院的整片山坡上，连年的雨水带着山上的泥土，三个坟包越来越矮，雨生那个坟包都快看不见了，李云生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然后狠狠的给自己一个巴掌，跪在奶奶墓前。

“奶奶，我回来看你了！雨生，姐姐也回来了！我，好想你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