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生在荒草丛里跪了一个多小时，沉浸在多年的往事里不能自拔，无知无觉，突然被一声叫喊打破： “谁，是谁，谁在我家里？”

李云生回过神，爬了几次才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扶着一个老树缓了一会儿，真准备出去的时候，那人却循着声找了过来。

李云生一抬头，是一个看起来60多岁的老妇人，肥胖的身材导致她上坡的时候还摔倒了一下，然后又利索的爬起来，那妇人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你是，国梁那大丫头，李云生？”

李云生侧过脸，勉强应了一声，算是基本礼貌。

大伯母揣着滴溜溜的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生的穿衣打扮，又回头看了眼门口的车，讨好的说：“哎呦，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都是一家人，你大伯还有你大哥和妹妹可想你呢，经常念叨你呢？”

李云生一脸淡漠，带着点不可思议：“是吗？”

大伯母脸上堆着笑，伸手就来拉李云生的胳膊：“云生啊，你看你，出去几年，怎么还瘦了，回家吃个饭吧”

李云生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大伯母趁势抓住她的胳膊，李云生顿时一个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

农村的中老年妇女力气都大的吓人，李云生摆脱不掉，读了多年书人脑袋里多少有些道德礼貌之类的条条框框，纵然大伯母这人刻薄嚣张，但现在已然没太大关系，没必要撕破脸面，又碍着那点鸡肋一样的亲戚关系，也不好太过分，只是飞快的抽掉自己的手，慌乱的走到一边，又不好意思的补了句：“没事，我没事，不用了！”然后就急急忙忙的往出走。

出了破旧的木门，正准备上车，大伯母又小跑着过来，一把拽住她胳膊：“急着走什么？在家里吃个饭呀？”

李云生抽出了手，带着点警告意味的看着大伯母：“我说了，不用！”

大伯母眼里的笑意迅速褪去，嫉妒与怨毒涌了出来，像明闪闪的剑出了鞘。

是李云生所熟悉的眼光，反倒让李云生心安了一点。

“李云生，你出去几年长本事了啊，装什么装，这一身穿的，这车开的，不知道是那个野男人给买的，跟你妈那个下贱货一样，你比你妈还贱，看看这一屋子，都被你克的死的干干净净，我好歹是你长辈，你那什么脸色，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我呸！”

在城市里呆久了，李云生好久没见这么粗鲁又直白的骂人的话了，偏偏这个人，她了解你所有的过往，知道那里撒盐，最疼，偏偏你也知道，跟这种人较劲讲理，愚蠢而又无用，她们是在农村这个广袤而苦难的环境里，靠着牺牲名声跟道德达到极端利己主义的，勇敢且邪恶的女战士，不会跟你讲什么客气礼貌的，啥招数好用用啥招，除非变得跟她们一样，否则，是不可能赢得。

李云生的脸白了又白，还是咬咬牙，钻进了车子里，打开车，按了按喇叭，车刚起步，就只见李云生大妈一下子躺倒在李云生的车子前面。

“杀人了，杀人了，李云生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大伯母都杀啊！”大伯母地上一趟，整个人浮在一层微尘里，紧闭着双眼，长着两双厚厚的嘴唇，像两扇开合的贝类，有节奏的哭喊，李云生下了车，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里五味杂陈。

不多会儿，陆陆续续有些老妇人领着孩子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边看边笑，老头们也拄着拐杖，三三两两站在一旁，也有中年男人，看着李云生的眼光，颇为不怀好意。

“这不老李家那丧门星吗？”

“其实也怪可怜的，这都走多少几年了，咋突然回来了！”

“看着混的挺好的啊，回来显摆的吧”

“那老陈家儿媳妇，说的挣得也多，人家干那个的！”

“还是女的好，你看看，咱们村，多少大小伙子，三十好几了，都娶不上媳妇，女的呢，腿一张啥都有！”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人家这姑娘可是高才生，早些年厉害着呢”

“这不说笑呢嘛，这都叫难听了”

“现在大学生也不值钱，听说不都一个月也就五千多，够干啥？”

“这老李家的母老虎可让她碰上了，不脱层皮估计走不了”

“那可不是，谁能在这母老虎手里落好！”

人群里起起伏伏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着，不时又爆发几声嘹亮的笑声，像最烦热的夏天深草堆呱噪的虫鸣，嗡嗡翁唧唧唧的在耳边挥之不去。

李云生给杨淮安打了个电话：“喂，你这车上行车记录仪都好着吧，再则，帮我报个警。”说罢，撇了一眼地上的大伯母。

大伯母本来在地上躺着哭嚎，也睁了眼半起了身，恨恨的说：“你别以为我怕你，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天塌下来了，我也是你大伯母，你爹妈死了，就该听我的，你不敬长辈，还想车从我身上开过去，天杀的老李家出了你这个丧良心的烂货，满门没一个好东西。”大伯母越说越气愤，仿佛真受了那么多委屈一样。

李云生上了车，门一关，戴上耳机听歌，任由大伯母在哪儿拍门，就是不理会。

没过一会儿，看热闹的村民们大都也散去，只剩下三两个仍然坚持吃瓜到底。

过了能有大半个小时，杨淮安的车也赶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警车跟在后面，在村子边缘呜咽几声之后，顺着人群的指引开了过来。

杨淮安甩了车门大跨步的走过来：“李云生，下车吧，看把你怂的。”

李云生脸色有点白，但还是松了口气，开了车门，准备下车，大伯母却扑了过来，杨淮安向来也不是手下留情的人，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大伯母嗷嗷的叫了一声，被扯出好远。

杨淮安嫌腻的擦了擦手，指了指大伯母：“警察同志，先把这老阿姨带走，我这车里监控你随便调！”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默契一笑：“来吧，干活！”

大伯母被警察往车上带的时候，明显有些心慌，但嘴上还是喋喋不休的骂：“你个天杀的，你找警察抓我，你不得好死你！”

“你们不抓她你抓我！怎么当警察的，我知道了，你们故意下套害我的是不是！”两个警察用尽力气才把张牙舞爪的大伯母塞进了车子里，其中一个跟杨淮安摆了摆手：“安子，先走了。”

杨淮安点了只烟，抽完了，环顾了一下剩余还在看热闹的村民，几个大娘被他盯得，悻悻的走了，杨淮安这才钻进李云生的副驾，看着李云生眼角蓄着还没决堤的泪水，整个人都有点呆滞，魂都跟没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