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那场生离死别太压人了,这天夜里,何昶的话格外多。
聂知薇以前从来没听他聊过家里的事,也没见他这样感性过。她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忽然有种奇怪的恍惚感——好像时光一下子退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隔着手机屏幕听他说话,也是这样认真,也总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值得她记很久。
“我爷爷奶奶都是手艺人。”何昶说道,“我奶奶做的粢饭团特别香,不用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苔菜、米饭、榨菜、肉松,就已经很好吃了。实在不行,只撒点盐都香。”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和很多。
“可惜奶奶走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小时候那个味道了。”
粢饭团。
聂知薇一下就想起了三江口附近那家他总爱去的小店。
之前他只是和她说,那家店有童年的味道。她当时听了,只觉得这话很轻,很随意。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懂了那句“童年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原来所谓执着,从来都不只是因为好吃。
而是因为那里面装着一个人已经回不去的过去。
在岁月这么长的河里,人总会走,事情也总会变。可那些曾经被爱过、被照顾过的痕迹,却会留在味道里,留在习惯里,留在你某一天忽然想起时的鼻尖和心里。
风吹过来,轻轻撩起两个人的头发。
就在那一瞬间,聂知薇忽然觉得,那个高中时她喜欢上的少年,好像又回来了。
他以前教会她勇敢,教会她要逃离不快乐的地方;而现在,他在教她珍惜,教她别把真正爱自己的人弄丢。
她静静地看着何昶的侧脸。
他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像星子落进去了一样。少年时的明亮和成年后的沉稳,在他身上奇异地共存着,让她看得心口发软。
她忽然就觉得——真心喜欢的人,就算已经被伤过那么多次,也还是舍不得放弃。
“何昶……”
她站住脚,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何昶回头。
“我……”她的心跳开始乱,很多话涌到了嘴边,却又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我算你的什么人”。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可不可以,也爱我一点?
她最终还是把话拐了个弯,低声问:“在你心里,我算是你的什么人?”
这问题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原本没打算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乡间小路上问出这种话。可她实在憋太久了,久到这已经成了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有些时候,她明明觉得何昶待她很不同。
可每次她鼓起勇气往前一步,他又会不着痕迹地把那一步推回去。
那么,她到底算什么呢?
昏黄灯光下,她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也带着一点不安。
何昶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其实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妹妹,不是同事,不是普通朋友。她是他藏得最深、也最不敢碰的那个人。是他明明已经动了心,却还要逼着自己往后退的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说真话。
他说真话,就会心软。一心软,后面很多东西就都收不住了。
于是他别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只低声说:
“大概……像妹妹那样吧。”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唐得几乎想给自己一拳。他明知道不是,明知道她听了会难受,可还是说了。因为这个答案够安全。
够让她死心,也够让他继续站在那个“可以保护她、却不能靠近她”的位置上。
他没有回头去看聂知薇。
他不敢看。
因为他太清楚,每次自己伤她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并不好受。
现在这个距离最合适。
他可以护着她、帮着她、替她挡风,也可以让自己在失控之前,及时收住。
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去了一角,何昶抬头看着夜空,只觉得星河很亮,心里却荒凉得厉害。
而另一边,聂知薇听到“妹妹”两个字时,心里像被人很轻地敲了一下。
疼倒算不上惊天动地,可那种酸涩,却一下子漫了满胸口。
原来是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