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确实折腾得厉害。
县城没有铁路,他们先飞蓉城,再转车,一路摇摇晃晃坐了五六个小时的出租车,等真正到聂知薇老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车刚一停稳,一个正在院子里扫地、背有些佝偻的老太太,立刻扔下扫帚迎了上来。
“哎呀,薇薇回来啦!”
聂知薇还没下车,远远地就喊了声:“婆婆,我回来了!爷爷呢?”
“你爷爷去湾里散步了,一会儿就回来。”
“嗯嗯,你莫催他。”
说完,她这才想起来介绍身边的人。
“婆婆,这是何昶,我同事。”
何昶把路上买的营养品放下,礼貌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奶奶好。”
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何你好。”
“婆婆,”聂知薇显然还惦记着正事,“我这次回来得急,待会儿就要去外公那边。何老师先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我不和你一起吗?”何昶问。
“不了。”聂知薇摇头,“那边不太吉利。你先陪我奶奶聊会儿天,我很快就回来。”
何昶没再坚持,只道:“好。”
临出门时,奶奶还要送她。
“你还记得外公家怎么走吗?我陪你过去吧,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会怕。”
聂知薇愣了一下,心里像被轻轻碰了碰。
随后她故作严肃地摆摆手。
“这么近,我当然记得。婆婆你这么大岁数了,不许去。”
她最后喝了口水,便顺着记忆里的那条路,去了外公家。
外公家离得并不远,就翻一座山,跨几道田坎。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迷路,可真走起来才发现,原来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身体比脑子记得更牢。
她一路顺着记忆到了外公家。
印象里,外公是方圆几十里都很有名的赤脚医生,医术好,人也心善,看病便宜,很多时候甚至不收钱,因此一辈子过得清贫。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却几乎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破旧的青瓦房,厨房后的大水缸,木头撑起的小窗子,连墙角的青苔都像小时候那样没变过。
一个女人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是不是薇薇?”
聂知薇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隐约熟悉的脸,有些恍惚。
“薇薇,我是妈妈啊。”女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我的乖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妈妈真的很高兴你能来。”
说完,她就拉着她去认人。
“这是舅舅,这是大孃,这是你表哥……”
聂知薇脑子有点懵。很多人她都没有印象了,只能机械地跟着叫人。最后,女人把她带到灵堂前,指着一个正烧纸的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婆婆问她:
“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她时,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知道。”聂知薇轻轻开口,“这是外婆。”
其实她对外婆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她长得黑,骂人很凶。可当老人满眼是泪地望着她时,她忽然就觉得,有些血缘是很奇怪的,哪怕二十多年不见,也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让人鼻子一酸。
外婆哽咽着说:
“我的好孙女啊,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锣鼓声响了一整夜,o聂知薇也守了一整夜灵。
直到第二天清晨,棺材上山,黄土入土,法事做完,她才终于跟着人群慢慢往回走。
外婆把她送到马路边。隔得远远的,她就看见田坎上那个熟悉的、瘦瘦小小、微微佝偻着的身影。
“婆婆!”
看到奶奶的那一瞬间,聂知薇忽然就很想哭。
尤其是在亲眼看见黄土一锹一锹落到棺材上的时候,她才真正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死别。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和外公外婆早就生分了,这场葬礼,她应该能很平静地走完。可真的站在那里,听着法师念经,看着遗像里外公慈祥平和的笑,她忽然就意识到——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曾经抱着她去邻居家摘桃子、给她做秋千、带她去屋后摘红橘子的老人,真的就这样永远留在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