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的时候,外婆和她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喜欢荡秋千,你外公就在梁上绑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你表姐。”
“你小时候爱吃橘子,屋后那棵野红橘,你外公年年都给你摘。”
“你小时候怕黑,来这边睡觉非要挨着你外公才肯睡……”
她心里堵得厉害。
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总是想不起那些好;偏偏等人走了,所有温馨的片段才一股脑地全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几年过年的时候,他们在离外公家不远的鱼塘钓鱼。那时外公身体已经很差了,听说她在附近,就特地走了很远一段路,只为了远远地看她一眼。
其实她知道。
她甚至顺着堂哥指的方向,看见了那个身影。
可她太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害怕去碰那些和亲情、和过去有关的烂账,于是她逃开了。
谁能想到,那竟成了她长大以后和外公唯一的一次遥遥相望。
所以当她看到奶奶孤身一人来接她时,眼泪几乎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不让奶奶来,可奶奶还是来了。
她一定是怕孙女一个人从葬礼上回来,心里害怕。
奶奶那么爱她,可她这些年却一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小时候顶嘴惹奶奶生气,长大了也总往外跑,从来没好好陪在老人身边尽过孝。
她离开C省去明州时,奶□□发还没全白。可这次回来,她才突然发现,奶奶真的老了很多。
岁月是很残忍的东西。
总有一天,她最爱的奶奶,也会离开。
她甚至不敢想象,到了那一天,自己会难过成什么样。
回到家以后,她一句话都没和何昶说,直接倒头就睡。
这一觉,她从白天睡到了傍晚。
晚饭后,聂知薇和何昶一起出去散步。
仲夏夜的乡村,空气里全是稻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青蛙叫声和蝉鸣声此起彼伏,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久,何昶才先开口。
“你看起来……心事很重。”
“嗯。”聂知薇点头。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会藏心事的人。走到这一步,索性也不想再硬撑着了。
“我刚刚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奶奶也走了,我大概会哭死吧。”
“为什么人一定要经历生离死别呢?”她轻声问。
何昶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也许正因为会失去,所以人活着的时候,才会知道珍惜。”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我读大学的时候,我爷爷得了癌症,身体很差,大家轮流回老家照看。偏偏在他临终前那一夜,家里人看他状态好了一点,就都以为还来得及,谁都没留下来守着。”
“结果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能多请几天假,多去陪他几天,是不是就不会让他走得那么孤零零。”
聂知薇听得鼻子发酸。
这个样子的何昶,她从来没见过。
他平日里总是那么稳,像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好一切。可现在,他站在乡下的夜色里,声音里带着很淡很淡的哽咽,让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会有这样难受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所以我才说,你不回来,你一定会后悔。”他轻声道,“我不想你以后也像我一样,心里永远留着一个补不上的窟窿。”
聂知薇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一刻,聂知薇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多年都放不下何昶。
她喜欢的,从来不只是少年时那个明亮耀眼的影子。
更是眼前这个人——他明明也有自己的遗憾和难过,却还是会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站到她身边,替她把该走的路想明白。
他不是那种会说很多好听话的人,可只要他在,聂知薇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忽然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哄人的、热闹的、漂亮的话,这一刻全都失了效。
到最后,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