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何今的家离学校太远,陆言之准备在考试的那几天搬回出租屋。
“你居然还交着房租。”何今在阳台上给新来的虎皮兰浇水。
“这不就用上了,”陆言之系紧白色跑鞋的鞋带,催促道,“喂完早餐没有,动作快点。”
“别把给盆栽浇水叫做喂早餐。”
如果陆言之要选一句人生格言,那一定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被何今故意猛击羞耻心后,他的报复来得非常快。
“为什么我也要晨跑?”
何今求饶道:“其实,像我这样懒惰的可悲社会人只剩下生命的残渣,和你们朝气蓬勃的高中生完全是两个物种了。我这种不可燃物,要是早上起得太早,会像见光的吸血鬼那样融化掉的。”
至少六点起床这种事真的不要啊。
陆言之幽幽地说:“以前不和你计较,现在是为了督促你早睡早起。”
“所以你想了一晚上的结果,就是准备和我同归于尽?”见求情无果,何今脚步沉重,动作缓慢地换鞋,“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解法,比如放松一点。我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赶你出门。”
有时候,何今觉得陆言之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无论是对环境,还是对人。
虽然哨兵的敏锐五感的确非常好用,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会适当“装聋作哑”,自我削弱感官,而不是不分场合,无论时间地掠取周围的信息。一来这容易造成精神上的疲惫,二来也会导致精神疏导需求的增加。
即使陆言之后来解释说不是无差别警惕环境,只是习惯性在意他的状态,何今也并没有觉得更好接受。
——狱警看守犯人都还要按时放风加三班倒,陆言之居然能“do this all day”,离变异成超级人类只差打一管子血清了。
在潜意识中,陆言之仍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恍惚的梦境。他的神经实在绷得太紧,精神状态焦虑得像个高压锅,仿佛无时不刻不在半空中走钢索,生怕自己稍有疏忽,就会掉下悬崖摔死。
就算何今制止了他的这种行为,在焦虑的驱使下,他只会加倍自我折磨,转而去用别的方法释放压力,所以他一开始虽然劝阻,却并未强硬地制止过。
不过后来发现拐弯抹角的劝阻压根没有用,陆言之根本就是个超级狡辩大王。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种不健康的心理状态绝不可以长期持续下去。
明明太阳已经升起,但小公园内往来锻炼的人仍然寥寥无几。陆言之将汗湿的额发后梳,喘着粗气,转眼喝掉了半瓶水。何今面色如常,往树丛的方向望去,醒目的黄色警戒线还未撤走,被圈禁的现场内好似龙卷风过境般满地狼藉。
更远的公寓楼群中,能看见一扇玻璃尽碎的、突兀的窗,黑洞洞的,像一只被剜掉的眼睛。
一周前,公园附近的小区内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影兽入室杀人案,家中五口人,祖父母、户主夫妻及其长子皆被杀,全家只有平时住在高中宿舍的小儿子幸免于难。
“听说是祖父外出钓鱼的时候不小心捕到了影兽。那只影兽伪装成一条鱼,被一家人毫无戒心地吃了下去。现在新闻都在提醒做好入户检测,”陆言之将手掌遮在眉上,微眯起眼,“是有什么隐情么?”
“只是突然想到,就顺道过来看一眼,”何今神色有些复杂,“那家人幸免于难的小儿子是个哨兵。”
和人类互害的逻辑全然不同,新闻中所谓的影兽袭击事件时有发生,指的通常不是被暴力破门。相反,它们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绕开哨兵的耳目,渗透把守严密的防卫基地。
因此,几乎所有针对平民发生的袭击案件,都是低调且非暴力的。
这种可以随意变换己身形态的怪物,智力高到了令人类感到恐惧的程度。像这次的案件,就是小儿子在周末归家后,感觉到家中氛围有异,及时报告白塔,才免去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被影兽戕害的区域,绝大多数时候无人生还。
它们制造的现场,残留痕迹极少,遇害者甚至更像是失踪而非被杀。有时镇压部队接到警报破门而入,热腾腾的饭菜还摆在桌上,电视机仍然在播放着热闹的电视剧,主人家却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连一滴血痕都找不出来。
有人曾形容案发现场“像被狗啃过的骨头一样干净”,于是这些被影兽腐蚀出的大小无人区,也被戏称为“骨头”。
鱼骨街就是A区其中一条“被吃剩的骨头”。
那是A区成立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事故之一,整条街的原住民在一个周末内蒸发殆尽,附近房价暴跌,治安恐慌难以管束,反而许多囊中羞涩、无家可归或是心怀鬼胎者蜂拥而至,最终形成了当地如今盘根错节的浑浊格局。
“他如果不是哨兵,恐怕很难活下来,”陆言之重新翻看起新闻,“他是回到自己房间里突然感觉不对劲,才放开感知,结果听到‘家人’有异动,爬到窗外的小横栏上报的案。普通人的话,进了家就可以下辈子再见了。”
“你说得对。只是觉得最近未成年哨兵出事的概率有点高,”何今也说不准,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我神经过敏。”
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人总是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敏锐还是神经质。
譬如梁文彬文件中出现的那个‘电台’印记,仅仅是极浅淡的压痕。像是有人在别的纸上画了这样一个图案,力道透过纸背,才在另一张纸上现了形。
如果当时他没有看见,或者当作错觉无视,最后会发生什么真是难以想象。
陆言之说:“这两件事,性质好像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