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扭头看他:“还有你。”
陆言之一愣,随即抿唇,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
何今反过来安慰道:“在有确切的证据前,这些都是没影子的事,不用想太多。但你回梧桐路这几天,一定要小心。”
陆言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个分明从未在脑内转过的念头竟像只藏在沙发底半天的坏猫一样一跃而起,只为了用力挠一把他这个无辜路人的屁股。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你也过去,跟我住一起好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上次去的时候,都没怎么来得及给你介绍,有点可惜。”
何今当然不会同意。
能把陆言之合情合理地弄出去住几天,他居然有种狠狠松一口气的心有余悸感。
“当时我提议住在一起,是为了尽快熟悉彼此,建立信赖关系。但现在你对我的信任度表面上是拉得很高,深层精神反而更加排斥我的触碰,”何今一想起这事就头疼,“你在恐惧,疯狂地想要隐瞒,所以宁愿拒绝一切。”
这说明,他想要隐瞒某种东西的潜意识,甚至强烈到超越了想要治愈比自己看得比命重要的精神体的渴求。
浅层的绝对信任和深层的绝对抗拒紧裹在一起,像一把包着糖衣的刀,何今每次疏导都必须小心翼翼不越雷池一步,不然就等着被割得满嘴是血。
工作的时间够长,构造极其简单直接,纯洁得好像这辈子没有思考过的大脑,何今见过不少。而像陆言之这样,多思少言,心口不一,脑回路别扭至此的,通常棘手得各有千秋。
他不想让陆言之感觉自己受到了责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再这样下去,深层疏导的进度可能受影响,我在考虑换一种方案。”
陆言之的动作静止,只把眼睛斜过来,表情很无辜地问:“什么方案?”
何今说:“这得问你自己了。你想要什么?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信任别人?向导是配合你、指引你的人,但不能代替你去选择。这段时间,你自己一个人放空大脑专心学习,放松一点,把我忘掉,说不定答案会自己浮出来。”
人可以欺骗自己的想法,但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在不相信的时候攥紧拳头,自我催眠“我一定要相信”,和失眠时想“我一定要睡着”一样,只会越努力越心酸,而当人真觉得困极了,手机砸脸上都不一定醒。
打发陆言之赶紧回家洗澡,何今独自来到医院,蒋子奇正插着兜等在门口。
他也像何今那样戴着顶鸭舌帽,绑得很低的马尾垂在颈侧,却没有显得更低调,而是硬生生穿出了一种街头时尚感。一条颜色硬白如玉的红眼小蛇围脖似的绕着他的脖子,嘶嘶地吐着信,何今一靠近,便像受了激似的抬起上身。
“你总算来啦,”蒋子奇乐乐呵呵的迎上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虽然替换监控费我老大劲儿,但能见你一面真是太值啦。”
何今忍俊不禁:“说得那么夸张。”
“指天发誓我所言非虚呀老大!”蒋子奇一张嘴叭叭叭叭个不停,却将音量控制得很好,“那天和马修换班,结果错过了你,气得我后来把腿都拍青了。”
随着两人距离的靠近,白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何今的肩膀,被他自然如掸灰般捞下来缠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衣袖垂落,遮住了痕迹。
“拍青的是谁的腿?”
蒋子奇闻言,嘿嘿一笑。
“那孩子在里面,”走到某间病房前,蒋子奇停下脚步,指指手腕,“半小时,我会提前五分钟提醒。”
何今轻轻一点头,脱下一只手套,推门而入。
“徐安。”他呼唤道。
坐在病床上发呆的少年抬头:“你是谁?”
“白塔的向导,”何今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朝徐安晃了晃,又收回去,“来向你核对一下案发当天的细节。”
徐安说:“不是问过了吗?”
“人的记忆很神奇,在经历后立刻回忆,可能只有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最清晰,但过了几天后,反而会记起别的细节,”何今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温柔眼睛,“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吧?”
徐安只觉得这个向导的眼睛很漂亮,声音温柔,毫无敌意,信服地点点头,精神体鹪鹩蹦蹦跳跳地上前,等待何今的探查。
何今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没关系的,闭上眼睛吧,睡一觉就结束了。”
未成年哨兵并未起疑心,听话地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