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这个名字,是五岁之前,红太阳福利院的院长妈妈给他起的。因为按照年龄从大到小,他是第七个小朋友。
苏庭槐这个名字,是五岁之后,爸爸妈妈给他起的。
没什么寓意,只是和爸爸妈妈回家后,发现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小朋友很喜欢,问能不能变得和它一样高。
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
苏庭槐的养父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耳濡目染,苏庭槐八九岁的时候就展现出了绘画天赋。
但是兴趣班上久了,会将天马行空的思维定固。
于是苏庭槐开始跟着养父随意涂鸦。
可惜好景不长。
在苏庭槐十三岁的时候,依旧是炎热的夏天。
身为风景摄像师的养母从国外的艺术展览会回来,养父苏乔玉开车带着苏庭槐去机场接人。
但是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也许是上天都嫉妒这一家三口的幸福,所以意外来了。
他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开得好好的,四平八稳。
上一秒苏乔玉还在拿考试奖励逗副驾驶的苏庭槐,下一秒,车身突然一颤一冲,紧接着一片阴影从旁边涌上来。
挡风玻璃瞬间向里面炸开。
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了,苏乔玉只来得及护住车上的小朋友。
浓雾从撞倒围栏的大货车上弥散,最后笼罩住侧压在下方的那辆轿车。
“……”
好像有很多很多人涌动过来了。
浓烟的味道涌入鼻腔,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额头被玻璃划伤的地方晕开一手的黏腻,苏庭槐晕乎乎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余光却突然瞥到后座上那束绚烂的红玫瑰。
一秒,两秒。
漂亮的花束变得刺眼,大片大片的红从玫瑰上面脱落,全部流进苏庭槐的眼睛里。
再醒来时,就已经是在病床上了。
养母趴睡在床沿,察觉到动静连忙睁开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七七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过上厕所的话要再忍几分钟,我们还吊着针呢。”
小小的苏庭槐刚醒来,意识并不怎么清晰的轻声喊:“妈妈,怎么不开灯?”
周意本就疲惫灰暗的神色又添了一抹崩溃。
良久,苏庭槐听到妈妈对他说:“七七。”
“你睡了两天。”
“今天的天气很好…并不需要。”周意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开灯。”
苏庭槐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被缠住的束缚感。
他缓缓抬手,指腹碰到粗糙的纱布,像是被刺猬扎到了,瞬间将手收回到了被子下。
啊。
苏庭槐哽住了。
住院部很安静,单人病房很隔音,但是病房外面的脚步声没停过——他的耳朵变得比以往更敏感了。
周意深吸一口气,缓声安慰着:“医生说只是应激障碍,过段时间就会好了。七七不怕,妈妈在呢啊。”
等了等,周意听到自家孩子颤着声音问自己:“妈妈,爸爸呢?”
“爸爸、爸爸他……”
周意捂住嘴,但声音仍是控制不住的哽咽:“他,他伤得太重……”
苏庭槐只感觉大脑空白了一瞬。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起昏迷前的情景,脑袋嗡嗡作响中,他听到自己愧疚的声音:“……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
“好孩子。”周意心疼地抱住他,打断他,眼泪无声的往下掉,“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当天晚上,苏庭槐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苏乔玉抱了抱自己,说:“爸爸要走了。”
“我们七七要好好长大,好好保护妈妈。”
苏庭槐从睡梦中惊醒,身体动了动,却发现周意是抱着自己睡的。
住院第七天。
周意说要去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拜托了几个亲戚来照顾小朋友。
点滴打到第二瓶,苏庭槐躺着躺着就开始犯困。
苏庭槐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迷迷糊糊听到细碎的交谈声,手上的点滴还没有结束。
苏庭槐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没动。
几个大人以为他还在睡,看了看还剩一半的吊瓶,继续小声说着闲话:
“就去机场接个人,怎么就出车祸了呢?”
“我听说是这个,喏,这小孩吵着非要去……你说如果不闹,可不就顺顺利利的接到人了嘛。”
“周意也是,又不是亲生的。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还有那么高的工资,非要辞职找个小作坊,就为了照顾这小孩儿……”
“诶哟……你说这小孩怕不是克周围的人吧?所以他亲爸妈才不要的吧?”
苏庭槐睡意彻底散了,缩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握紧。
是啊。
本来有着大好前程的爸爸,就因为他闹着去机场,还吵着要一起选花,结果就出了车祸。
本来拍风景、拍动物、追求自由的妈妈,被他困在了一个只能围着明星、模特转的小房子里。
他不是丧门星转世是什么?
“……诶呦诶呦,那我可得离远点,别把我——”
“说什么呢你们?!”
听到声音,苏庭槐一怔。
看了眼似乎还在睡的小朋友,周意压着声音赶人,脸上的怒气却掩盖不住:
“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我们才应该离你们远点!”
“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如果不是你拜托我去买东西,那我也不会改签,这样乔玉他们也就不会出事……说到底,你才是克我们的那个吧!”
苏庭槐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随即一松。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